裴珠儿站在原地点点头。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辚辚的声响。
小圆从帘子缝隙里往外看——裴珠儿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墨点,消失在城门口的光里。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和那颗红柿。
心里忽然有点酸。
又有点暖。
“给我看看。”
旁边传来一道声音。
小圆转头,正对上倭女那双丹凤眼。
她下意识把盒子往怀里一抱,整个人往后缩了缩,目光警惕。
对方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讥诮:
“那么紧张干嘛?我又不要你的。”
小圆还是不撒手。
她把盒子重新塞进包袱,用力系紧,然后把包袱放到坐垫后面,整个人靠上去,目光炯炯地盯着这女人。
那模样,活像一只护食的小猫。
倭女被她逗笑了:
“你家公子是崔渊吧?”
小圆一愣:
“你……你怎么知道?”
“你也认识我家公子吗?”
倭女嘴角弯了弯,浮起一抹旖旎的笑意,随即又一闪而逝:
“认识啊。”
然后她看了看小圆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又看了看她那张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调侃道:
“你不在府中服侍你家公子,背着这么大个包袱要去哪?回娘家探亲吗?”
小圆摇摇头。
提到公子,她的眼睛就亮了。
“不是回娘家。”她说,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我去辽东,和公子团聚。”
倭女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
“你说崔渊在辽东?”
小圆正要点头,马车帘子被掀开了。
薛芸儿钻进来,目光落在倭女脸上,语气生硬:
“打听那么多干嘛?别忘了你和珠儿的约定,路上要是敢耍花样……”
她摸出马车座椅下的两把香瓜锤,互相撞了一下,车厢里随之发出“铛”的一声,威胁之意拉满:
“那我就宰了你!”
倭女撇了撇嘴:
“我就是和她闹着玩而已。”
“哼,最好是闹着玩,我可没珠儿那么好说话。”薛芸儿冷哼一声,挨着小圆坐下。
小圆还兴奋着,趴在车窗边往外看,眼睛亮晶晶的。
薛芸儿看了她一眼,把一对香瓜锤放在脚边,往后一靠,闭上眼。
“你也先歇一会儿吧,前面的路程还长着呢。”
小圆“嗯”了一声,却没动。
她还在看窗外。
看长安的城墙越来越远,看那片住了那么多年的坊市渐渐模糊。
她的手摸了摸怀里的盒子。
又摸了摸那颗红柿。
然后她弯了弯嘴角。
公子,我来了,嘻嘻。
张员瑛睁开眼。
晨光已经漫进来了,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金线,正好落在床边的兔子抱枕上。
四目相对。
然后她的嘴角,就像小圆一样咧开了:
“嘿嘿嘿……”
她翻了个身,一把捞过那只兔子抱枕,紧紧搂在怀里,把脸埋进去蹭了蹭。
脑子里全是梦里的画面——小圆背着那个大包袱,走在巷子里。张婶塞给她干饼,刘家嫂子笑着说“去找你家公子”。
小圆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一步一步往外走。
出发啦。
真的出发去找公子啦!
“嘿嘿嘿……”
她又傻笑起来,把兔子抱枕抱得更紧,两条腿在被子里蹬了蹬。
闹钟还没响。她摸过来看了一眼,还不到八点。
不管了。
她把兔子往旁边一扔,“嗖”地坐起来,光着脚跳下床,踩着地板“噔噔噔”往外跑。
厨房里,她拉开冰箱,翻出面粉、鸡蛋、牛奶,又找了块羊肉出来解冻。
系上围裙,挽起袖子,开始揉面。
面团在手里翻来覆去,她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等面醒着的时候,她把羊肉剁成馅,拌上调料,香味一点点飘出来。
面醒好了,擀成皮,包上馅,压成饼。
平底锅烧热,刷一层油,饼放进去,“滋啦”一声响。
她握着锅铲,盯着锅里慢慢变金黄的饼,忽然有点恍惚。
梦里那座小院,用的是土灶。烧柴火,烟气大,每次做饭都熏得眼睛疼。
可那是她和公子的家。
院子不大,青砖灰瓦,墙角有棵老槐树,窗台上那盆兰草,她天天浇水,长得老高了。
前世,她站在灶台前,把饼一个个贴进锅里,烟气缭绕中,想象着公子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呢?
燃气灶,平底锅,抽油烟机嗡嗡响。
火候精准,不用添柴,不会熏眼睛。
可那个院子……
她锁上门,最后看了一眼。
老槐树的枝丫伸过墙头,在风里轻轻晃着。
住了那么久的地方,说走就走了。
她忽然有点怅然,真是不舍呀。
但也只是一点。
因为前面有公子在等她。
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张员瑛深吸一口气,把饼翻了个面,将那点怅然压了下去。
她擦了擦手,拿起手机,走到窗边。
拨出那个熟悉的号码。
嘟——嘟——
“喂?囡囡啊,怎么这么早打电话?”
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偶妈,上次让你帮我问的地皮,有消息了吗?”
“地皮?”母亲愣了一下,“你还惦记着那事儿呢?”
“嗯,越快越好。”张员瑛顿了顿,“偶妈,你帮我催催,我真的很急。”
“急什么呀?”母亲笑了,“建房子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倒是说说,怎么忽然想自己买地盖房了?”
张员瑛抿了抿嘴。
怎么说呢?
说我想把梦里那座院子重新盖起来?
说我想等找到公子之后,和他一起住进去?
她眨了眨眼,搪塞道:
“就是……想有个自己的地方,按照自己喜欢的样式来。”
母亲也没多问。
“行行行,我帮你问问,不过这种事急不得,你得有点耐心。”
“我知道。”张员瑛应着,“偶妈,你尽快。”
挂了电话,她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晨光。
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料理台。
“哇——!”
一道惊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员瑛回头,就看见李瑞披着乱糟糟的头发,穿着睡衣,吸着鼻子凑过来。
“今天一早就有饼吃了吗?”
她眼睛亮晶晶的,盯着锅里那几张金黄酥脆的饼,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张员瑛弯了弯嘴角。
“怎么样?跟欧尼一起生活幸福吧?”
李瑞用力点头,脑袋点得像捣蒜。
她凑到锅边,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眼睛还亮着,但语气认真了些:
“昨晚看欧尼心情好像不太好,还以为你今天会起得很晚呢。”
张员瑛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锅里的饼翻了个面。
李瑞也不追问,在料理台边晃来晃去,眼巴巴地盯着饼。
“对了!”她忽然一拍脑袋,转身跑向冰箱。
打开门,从冷藏格里拿出一个东西,跑回来递到张员瑛面前。
“欧尼昨晚带回来的柿子,我给你留了一个!”
张员瑛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那颗红彤彤的柿子。
表皮光洁,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她伸手接过。
托在掌心里,轻轻转了转。
脑子里忽然冒出梦里的画面——
马车旁,裴珠儿把那颗柿子塞进小圆手里,说“路上小心些,回去后帮我照顾好他”。
而昨晚在电梯里,自己也给了裴珠泫颗一模一样的红柿。
张员瑛盯着手里的柿子,眉头微微蹙起。
裴珠泫接过那颗柿子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现在那颗柿子在哪?吃了?扔了?还是放着?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梦里的裴珠儿,最后没有拦着小圆。
她送柿子,说那句话,眼神好像很平静。
那现实里的裴珠泫呢?
她问“奇怪的梦”,她在试探自己。
她也在找公子吗?
还是说……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张员瑛盯着那颗柿子,出了神。
“欧尼?”李瑞的声音把她拉回来,“饼要糊了。”
张员瑛回过神,连忙把锅里的饼翻了个面。
她把手里的柿子放到料理台边上,没再去看它。
但脑子里,那个问题还在转——
裴珠儿,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六楼。
裴珠泫睁开眼。
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怎么又做梦了?
她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符纸还在,塑封袋微微发热。
不是说能安神养眠吗?怎么一点用都没有?
她把符纸抽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又塞回去。
看来有空还得再去找一趟那个多灵小法师。
梦里的画面开始涌上来——
小囡囡捧着柿子跑过来,嘴里喊着“娘、娘”。
倭女蹲在院子里,把柿子放进小火儿手里,指了指自己,说“去,把这个给娘”。
还有马车边,自己把那颗柿子塞进小圆手里,说“路上小心些,回去后帮我照顾好他”。
裴珠泫的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梦里的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坏。
她把倭女送走了,让她回倭国,给她安排了船,路上有人照顾。
她让小圆去辽东了,没有拦着,还送了柿子,说了那句话。
她还养着那个孩子,对方喊她“娘”,她接过了那颗柿子,接受了这一声“娘”。
要是真坏,何必做这些?
她想起之前那些梦里的自己——高高在上,试探小圆,想把她嫁出去。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个坏人。
现在看来……
也不全是。
裴珠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梦里那只手,把柿子递给小圆。
小圆去辽东了。
去找崔渊了。
她忽然有点恍惚。
如果自己也能去……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去辽东?去干什么?跟那丫头一块去找崔渊?
梦里那个站在马车边的自己,看着小圆上车,看着车队远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她那时候在想什么?
是“去吧”,还是“我也想去”?
裴珠泫说不清。
她只知道,现在坐在床上,想着那些画面,心里有一点点……羡慕。
不是嫉妒,就是单纯的羡慕。
羡慕那个能背着包袱上路的丫头,羡慕她敢去,能去。
而她呢?
只能在梦里看着。
她想起那支金步摇。
梦里的自己把它送给了小圆,小圆带着它去辽东了。
裴珠泫忽然有点恍惚。
如果梦是真的,那座墓里葬着的,就不是自己,而是小圆。
她活到了最后,和崔渊在一起。
而梦里的自己……
她不知道梦里的自己后来怎么样了,还有那个急着回去帮助父兄的倭女。
嗯?
想到这里,裴珠泫精神一凛,通过倭女说的大友皇子,是不是能查到些什么?
她翻身坐起来,拿过床头的手机,点开搜索框。
网上的信息显示,
大友皇子是天智天皇的儿子,也叫弘文天皇。
她一条一条往下翻。
天智天皇之子……壬申之乱……与叔父大海人皇子争夺皇位……兵败自杀……时年二十四岁……
裴珠泫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672年。
壬申之乱。
她想起倭女说的那句话——“这是取乱之道”。
后来真的乱了。
大友皇子死了。
如果倭女回去了……会怎么样?
她会不会也卷入那场战乱?
那裴珠儿把她送走,其实也是害了她?那……是故意的吗?
裴珠泫放下手机,脑子里乱糟糟的。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那后来呢?
那个孩子,那个小圆,崔渊,都怎么样了?
她不知道。
但如果张员瑛真的是小圆……
那她知不知道崔渊是谁?
她是不是已经找到了?
昨晚电梯里张员瑛递柿子的那一刻,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些什么?所以才还给我一颗红柿??
可如果她是小圆,如果她知道梦里的事,她看到自己的时候,怎么可能那么平静?
除非……
除非她什么都不知道。
又或者,她知道,但不想让自己知道。
裴珠泫咬了咬嘴唇。
下次再碰见她,一定要问清楚。
不能再这么糊里糊涂下去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踩着拖鞋走出卧室。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阳光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色。
她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
那颗红柿安安静静地躺在冷藏格里,红彤彤的,表皮光洁。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把它拿出来。
托在掌心里,轻轻转了转。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柿子上,给那层红晕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父母发的消息:【明天什么时候到家呀?】
她回了个可爱的表情包:“中午之前吧。”
放下手机,随手将柿子放回冰箱,往嘴里塞了一把维生素,嚼啊嚼,又找了瓶水吞咽下去,但脑子里还转着那个念头——
下次见面,一定要问问那丫头。
问她认不认识一个叫崔渊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