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
马车在官道旁的一片空地上停下。
随行的护卫们熟练地卸下马具,有人去捡柴,有人去溪边打水。
薛芸儿跳下车,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回头看了一眼车厢。
小圆正抱着那个大包袱,小心翼翼地往下挪。
“我来帮你。”薛芸儿伸手去接。
“不用不用。”小圆连忙把包袱护在怀里,自己跳下车,站稳了才松开手。
薛芸儿翻了个白眼。
倭女最后一个下车,站在车边,目光淡淡地扫过四周——黑黢黢的树林,远处的溪水声,头顶零星的几颗星子。
她拢了拢衣襟,没说话。
护卫们已经升起了一堆篝火。火光照亮了这一小片空地,暖融融的,驱散了夜间的寒意。
小圆蹲在火边,开始往外掏东西。
干饼、米、几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香料。
薛芸儿也凑了过来,手里拎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几块风干的羊肉,这是前几天路过兖州时补充的干粮,一直塞在车上忘了拿出来。
小圆眼睛一亮:
“薛娘子,这羊肉干炖成汤,泡着饼子肯定好吃。”
“你会炖?”薛芸儿来了兴趣,随手递给她。
小圆点点头,接过羊肉干,又去溪边打水。
薛芸儿要帮忙,她不让,说自己一个人就行。
护卫们已经吃上了干粮,围坐在火堆另一边,小声说着话。
火光照映着小圆麻利的手脚,羊肉干泡软,切块,冷水下锅,撇去浮沫。
然后她从包袱里掏出那几包香料,小心翼翼地打开。
花椒、胡椒、茱萸、胡荽、小茴香、草果、桂皮、杏仁。
八样,一样不少。
她一样一样往锅里放,分量都是凭手感,最后盖上锅盖,把锅架在火上,这才松了口气。
薛芸儿蹲在旁边,闻着香味,咽了咽口水:
“你放的都是什么呀?闻着好香。”
“就是些香料。”小圆低头看着火。
“你自己带的?”
“嗯。”小圆弯了弯嘴角,声音轻轻的,“我给这汤起了个名字,叫八香羊羹。”
“八香羊羹?”薛芸儿念了一遍,“好听。”
“平时给公子炖汤,他都说好喝。”小圆说到“公子”两个字时,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所以我就记着这些方子了。”
薛芸儿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这么会做饭,难怪世兄舍不得你。”
小圆脸一红,低下头不说话。
火堆噼啪作响,羊肉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香气越来越浓。
连那边吃干粮的护卫都忍不住往这边看了好几眼。
倭女一直站在暗处,抱着胳膊,不说话,也不靠近。
小圆偷偷看了她好几眼。那张脸在火光映照下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汤终于好了。
小圆先盛了一碗,双手捧给薛芸儿。
“薛娘子,您尝尝。”
薛芸儿接过来,吹了吹,喝了一口。
眼睛瞬间亮了。
“好喝!”她又喝了一大口,“真的好好喝!这八香羊羹,绝了!”
小圆松了口气,又盛了一碗,犹豫了一下,端到倭女面前:
“这位娘子……也尝尝吧。”
倭女低头看着那碗汤,没接。
小圆举着碗,有点尴尬,正要缩回去——
薛芸儿冷哼道:“人家这是怕你在汤里下毒呢。”
倭女脸色一冷,伸手接过了碗,低头喝了一口。
“怎么样?”小圆在旁边笑弯了眼:“好喝吗?”
倭女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小圆一眼。
那眼神,和之前在马车上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不一样。
少了些揶揄和鄙夷,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挺好。”她说。
就两个字。
但小圆已经觉得值了,她又兴冲冲的跑去给护卫们盛汤。
护卫们一开始还不好意思,后来实在架不住香味,一碗接一碗地喝,嘴里不住地夸。
“小圆好手艺!”
“这汤绝了!”
“崔司马好福气啊!”
小圆被说得脸红,低着头搅锅里的汤。
薛芸儿喝了两碗,心满意足地靠在包袱上,拍了拍身边的空地。
“小圆,过来坐。”
小圆应了一声,在她旁边坐下。
火光照着三个人的脸。薛芸儿抱着膝盖,望着天上的星星。
小圆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空碗。
倭女坐在最边上,手里还端着那碗汤,慢慢地喝。
“小圆,”薛芸儿忽然开口,“你跟着世兄多久了?”
“十三年了。”小圆轻声说。
“十三年?”薛芸儿惊讶,“那不是很小就跟着他了?”
“嗯。”小圆点点头,“那时候家里遭了难,是公子把我从人市上买回来的。”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他对你好吗?”薛芸儿问。
小圆笑了起来:
“公子他对我很好。”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从来不骂我,也不打我,有好东西总想着给我留一份,我以前笨手笨脚的,他也不嫌弃……”
薛芸儿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难怪你心心念念要去找他。”
小圆低下头,没说话。
安静了一会儿,薛芸儿伸了个懒腰,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前面就是青州地界了,”她说,“再过几日就能到登州,到时候咱们直接坐船去熊津,就能见着你家公子了。”
小圆眼睛一亮,脸上浮起期待的笑意。
倭女端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薛芸儿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
“你到时候直接坐另一条船回倭国。”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倭女把碗放在膝上,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看不清表情。
小圆偷偷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安静了好一会儿,倭女才开口。
“这汤,”她说,声音很轻,“叫什么来着?”
小圆抬起头。
“八香羊羹。”
倭女点了点头,把那半碗汤喝完了。
她放下碗,拉过一件披风裹在身上,靠在车轱辘上,仰头看着天空。
薛芸儿看着她,没说话。
小圆又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然后抱着膝盖,看着火光发呆。
薛芸儿打了个哈欠,靠在包袱上,眼皮开始打架。
“困了……”她含糊地说,“明天还要赶路呢……”
小圆把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她身上。
薛芸儿已经睡着了。
小圆又看了倭女一眼,她已经靠在车轱辘上,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但她觉得,她可能没睡。
火光下,那张脸很美,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可总像是藏着什么。
她忽然有点可怜这个女人。
“这位娘子,”她小声开口,“到了登州港,您要坐很久的船吧?”
倭女睁眼看了看她。
“嗯。”
“那……要不要我给您准备些干粮?路上吃。”
倭女愣了一下。
小圆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就想着……船上可能吃不好……”
倭女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谢谢你。”
声音很轻。
小圆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之前那种似笑非笑的打量,也不是敷衍的客套。
小圆摇摇头,弯了弯嘴角:
“不用谢,您路上保重。”
火堆还在烧,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三个人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夜风吹过树林,沙沙作响。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着这一小片空地,照着那辆停在一旁的马车,照着火堆旁三个沉沉入睡的身影。
汤锅还架在火上,余温尚存。
空气里,羊肉汤的香味还没有散尽,混着松木燃烧的气息,在夜色里飘荡。
雪允是被自己的口水呛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感觉嘴角湿漉漉的,伸手一摸——枕头上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明晃晃地印在那儿。
她猛地清醒,飞快地侧过头,往对面床铺看了一眼——
金智友还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呼吸均匀。
她松了口气,悄悄把枕头翻了个面,干的那一面朝上,湿的那面压到下面。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还残留着梦里的味道。
那锅羊肉汤,浓白的汤底,软烂的羊肉,还有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花椒、胡椒、茱萸……八种香料,一样不少,熬出来的味道。
和昨天在IVE宿舍喝到的,一模一样。
连名字都一样。
八香羊羹。
雪允眨了眨眼,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细缝。
莫叽?难道是巧合吗?
她想了想,又觉得好像也说得通。
毕竟是一千多年前的菜肴,做法说不定早就传下来了,张员瑛前辈家里是开餐馆的,从哪儿学到的也不奇怪。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想起另一件事。
申有娜前辈居然会做饭?
她眼前浮现出申有娜单手叉腰、指着她脑门说话的样子,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谁能想到呢,那位在公司里走路带风、天天对她指指点点的前辈,一千多年前居然是个跪在地上、小心翼翼伺候人的小丫鬟。
她越想越好笑,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哼哼,看在你曾经给我下跪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笑够了,她又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可那个倭女呢?
刘知珉欧尼。
她一个人回倭国,真的没关系吗?
她想起梦里那个女人端着碗不说话的样子,想起薛芸儿说“你到时候坐另一条船回倭国”时她收紧的手指。
她不知道那个女人后来怎么样了。
她只是觉得,一个人坐那么远的船,应该很孤单吧。
雪允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慢慢坐起来,摸过床头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时间还早。
她点开和崔时安的聊天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了想,还是没发消息。
等会儿再跟他说吧,不过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就是在路上吃了一顿饭而已。
她把手机放回去,靠在床头,抱着膝盖。
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她盯着那道金线,脑子里又冒出那锅汤的味道。
八香羊羹。
真好喝啊。
另一边。
一台黑色保姆车平稳地行驶在首尔的街道上。
张员瑛靠在窗边,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暗着,什么也没看。
昨晚的梦还在脑子里转——篝火,汤锅,薛芸儿问她叫什么,她说“八香羊羹”。
就这些。公子呢?
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她皱了皱眉,心里有点烦躁。
做了那么多次梦,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
然后她忽然愣住了。
八香羊羹。
这个名字,不是她昨天随口起的。
是千年前的她起的,是小圆起的!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明明在场那么多人,薛芸儿,还有那个倭女,难道都没有手吗?
凭什么就她一个人忙前忙后,炖汤、盛汤、连外套都脱下来给薛芸儿盖上?
那丫头居然也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还有那个倭女,竟然真的要她准备路上吃的食物?
张员瑛越想越气,我前世真是太善良了,怪不得走到哪都被人欺负!
“阿西——”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车厢里安静了一秒。安宥真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金秋天从化妆镜里看过来,直井怜摘下耳机,Liz嘴里的零食都忘了嚼。
李瑞更是直接从前排转过身,眼睛瞪得圆圆的:“欧尼?你说什么?”
张员瑛脸一下子热了。
“……没什么。”她飞快地闭上眼睛,往椅背上一靠,装睡。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再追问。
张员瑛闭着眼睛,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脑子里又冒出薛芸儿昨晚说的那句话——“再过几日就能到登州,到时候直接坐船去熊津,就能见着你家公子了。”
登州,登州港?她睁开眼,拿出手机,点开地图。
手指悬在搜索框上,却不知道该怎么打字——登州是哪两个字?
她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只好把手机放下,继续望着窗外发呆。
“中午想吃什么?”经纪人从前面探过头,“我好提前订餐。”
车厢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韩食!”安宥真第一个举手。
“我不吃,减肥。”Liz摇摇头。
“面包!”直井怜说。
“中餐!”金秋天和李瑞几乎同时开口。
张员瑛眼睛一亮!中餐,她阿爸就是开中餐馆的,应该知道吧?
于是她立刻拿起手机打电话。
“喂,阿爸。”
“怎么啦,wuli女儿?”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爽朗的声音。
张员瑛看了一眼周围,压低声音:“阿爸,或许知道登州这个地方吗?”
“登州?”父亲愣了一下,“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张员瑛顿了顿,“一个古代地名。”
“啊,你说烟台呀。”父亲笑起来,“知道啊,山东那边,怎么,有行程要去那边?”
“没有没有,”张员瑛连忙说,“就是随便问问,阿爸,登州是哪两个字?你发给我吧。”
“行行行。”父亲也没多问。
“对了,”张员瑛想起另一件事,“地皮的事,有消息了吗?”
“有。”父亲说,“今天打算去看看。”
张员瑛眼睛一亮:“在哪?”
“城南市。”
“城南市?”她皱起眉,“是不是远了点?”
“首尔的地皮太贵了,”父亲耐心地解释,“你又要清净一点的地方,只能考虑周边的土地呀。”
张员瑛想了想,勉强点点头:“那好吧,阿爸你去看的时候,别忘了给我发照片。”
“知道了知道了。”父亲笑着应下来。
电话挂断。张员瑛把手机握在手里,看着手机里父亲发来的消息,登州,烟台,山东。
立刻复制到地图上开始搜索,当看见地图上那道跨越山海,那条短短的直线,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来。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她脸上。
她眯了眯眼,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今晚,一定要见到公子。
……
摄影棚的灯光白得晃眼。
张员瑛站在背景板前,已经换了第四套衣服。
这是一件露肩的纱裙,层层叠叠的,好看是好看,但穿着站在灯下,闷得人喘不过气。
“好,下巴再抬一点——对,眼神再柔一点——很好!”
摄影师的声音从镜头后面传来,沙哑又亢奋。
张员瑛维持着那个姿势,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半眯着,像是刚睡醒的猫。
她已经练了一整天这个表情了。
“咔!换下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