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师立刻迎上来,给她补妆,整理头发。
造型师从旁边递过来第五套衣服——一件紧身的黑色连衣裙,面料硬挺,拉链在背后,她得憋着气才能穿上。
“喝口水吧。”助理递来一瓶水,她接过来抿了吸管一小口,不敢多喝,怕弄花口红。
“好,站位——”
她又站回灯光下。
脚已经麻了,高跟鞋的跟又细又高,站久了脚掌像是踩在针上。
她悄悄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到左脚,脸上的表情一丝没变。
“很好!收工!”
摄影师终于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张员瑛差点没站稳。
她扶住旁边的架子,慢慢呼出一口气。
助理跑过来,递上拖鞋和外套。她换上拖鞋的那一刻,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辛苦了。”“辛苦了。”周围的工作人员互相道着辛苦,开始收拾器材。
安宥真和金秋天也已经换回自己的衣服,靠在沙发上,一脸生无可恋。
“累死了……”安宥真闭着眼,声音都哑了。
“我也是。”金秋天揉着脚踝,“感觉脚不是自己的了。”
张员瑛没说话,换回自己的衣服,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
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停在和雪允的聊天框。
她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
嘟——嘟——
“前辈?”雪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里隐约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应该是在打游戏。
“是我。”张员瑛顿了顿,斟酌着措辞,“那个……今晚想过来找你。”
“又?”雪允拖长了语调,那个“又”字咬得格外清晰。
张员瑛脸微微一热:“方便吗?”
她语气带着点商量的意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键盘声也停了。
“倒也没有什么不方便的。”雪允说,“前辈几点过来?”
“七点左右吧,到了给你消息。”
“好。”
电话挂断。张员瑛把手机握在手里,转过身,安宥真正睁着一只眼瞄她。
“我待会儿要出去一趟,不跟你们回宿舍了。”
安宥真那只眼立刻睁大了,人也坐直起来。
“该不会又是去找雪允吧?”
张员瑛哼了一声:“不行呀?”
Liz从旁边探过头,嘴里的零食都忘了嚼:
“昨天不是才见过吗?哦莫,你俩不会在交往吧?”
“去死吧你。”张员瑛白了她一眼,拎起包往外走。
身后传来一阵促狭的笑声。
NMIXX宿舍。
雪允正在和崔时安打电话,白天打游戏忘了,现在才想起来汇报进展。
“除了羊肉汤就没别的了吗?”
“没了啊。”少女兴致勃勃地道,“不过我昨天去员瑛前辈那儿,吃到了类似的羊肉汤,味道一模一样。”
“是么?”崔时安有些不以为意,“不会是你先喝了羊肉汤,然后自然把味道代入到梦中了吧?”
雪允眨了眨眼。
说得也有道理。
说不定真的是她先喝了前辈的汤,然后晚上做梦的时候,大脑把那个味道塞进了梦里。
“她待会儿要来宿舍找我,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她说到这儿,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
“欧巴,我感觉她很痴迷前世呢。”
“可能想挽留一些美好回忆吧。”崔时安笑道:
“但你也要提醒一下她,不要太损耗精力了,偶尔也适当休息一下。”
“内。”少女点点头,踌躇了片刻,试探性地问道:
“欧巴在干什么呀?没跟知珉欧尼在一块吗?”
“我在宿舍啊,收拾东西,准备搬家了。”
雪允下意识看了一眼卧室门,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搬去哪?是有娜欧尼那儿吗?”
“嗯,先过去住一阵子再说,哦对了,”崔时安想起了什么,又道:
“明天我可能要去一下你们公司,你到时候在公司吗?”
“去我们公司?”雪允一怔:“欧巴能过江了吗?”
“当然是借助别人的身体去啊?”
“又是那个小不点巫女嘛?”
“呿,”崔时安的笑声从电话里传来:“说得自己好像挺高似的。”
雪允正要反驳,卧室门外传来金智友的声音:
“欧尼~张员瑛前辈来啦。”
“内!”雪允应了一声,转过头马上对着听筒道:
“欧巴,她来了,那我先挂啦?”
“嗯,去吧。”
雪允把手机塞进口袋,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电脑亮着的游戏界面,随手摁下了关机键。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给每一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张员瑛坐在沙发边上,姿态依然是那个无可挑剔的顶级偶像。
她穿了一件浅米色的羊绒大衣,内搭黑色高领针织衫,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发尾微微卷着,神情显得有些疲惫。
但这种疲惫,在她身上反而生出另一种好看。
像是熬了夜的瓷娃娃,白得几乎透明,却依然精致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正在和吴海嫄说话,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沙哑:
“今天行程确实有点多,不过还好,都顺利结束了。”
吴海嫄点点头,正要说什么,雪允从卧室方向走了出来。
金智友眼睛最尖,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手里还攥着什么,朝雪允兴奋地挥手:
“欧尼!员瑛前辈给我们带了国产车厘子!可甜了!你也快来尝尝!”
雪允愣了一下,目光落在茶几上。
那里放着几个透明的塑料盒,里面满满当当地码着深红色的车厘子,个头饱满,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一看就不便宜。
雪允有点不好意思,昨天才吃了人家的,今天又……
“这个很贵的吧?让前辈破费了,康桑思密达。”
她说完,微微欠了欠身。
其余几个NMIXX的成员也反应过来,纷纷跟着鞠躬道谢。
张员瑛摆了摆手,弯了弯嘴角:
“就是顺便买了点而已。”
她说着,目光越过几个人,落在雪允身上,眼底浮起一丝促狭:
“你不会又玩了一天的游戏吧?”
雪允脸微微一红,小声解释道:
“反正也没什么事,就随便玩了一会儿……”
“欧尼那是玩一会儿吗?”金智友立刻拆台,声音脆生生的:“那是整整玩了一天呢!”
“要你多嘴。”雪允瞪了她一眼,眼神凶巴巴的,却没什么杀伤力。
金智友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回茶几边,又抓起一颗车厘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招呼:
“欧尼快来吃啊,真的超级甜!”
吴海嫄笑着摇摇头,转向张员瑛,语气温和:
“前辈吃晚餐了吗?要是没吃的话跟我们一块吃好了,我们点了外卖,已经在送餐过来的路上了。”
张员瑛本想客气一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忙了一天,她确实有点饿了。
于是点了点头,轻声道谢。
而金智友趁着大家说话的功夫,又偷偷抓起一颗车厘子塞进嘴里。
牙齿咬破果皮的瞬间,汁水在舌尖炸开,酸酸甜甜的,眼睛一下子就眯了起来,整个人都在沙发上晃了晃。
“嗯——真的好好吃!你们也快尝尝呀!”
她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招呼,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张圭真被她那副享受的表情勾得心痒,伸手拿了一颗,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然后眼睛也亮了,转头朝其他人拼命点头。
其余几个人本来还有些不好意思,见她们俩这副模样,也各自矜持地拿起一颗。
客厅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赞叹声。
“真的甜!”
“比超市买的好吃多了!”
“前辈在哪家店买的呀?”
雪允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你一颗我一颗地分,终于也忍不住了,伸手从盒子里抓了一把,飞快地揣进兜里。
然后抬起头,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张员瑛,用眼神朝卧室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张员瑛会意,从沙发上站起来,对吴海嫄笑了笑:
“我跟雪允聊会儿。”
吴海嫄点点头,没多想。
雪允已经转身往卧室走了,脚步轻快,背影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张员瑛跟过去,进了卧室,随手关上了门。
外面的笑声和说话声一下子远了,像隔了一层薄薄的纱。
“我刚还跟欧巴通话呢,说前辈你快到了,没想到这么快。”
张员瑛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你说时安欧巴吗?”
“内。”雪允点点头,“他说让你追寻美好记忆的同时,也要适当休息一下,别绷得太紧。”
张员瑛闻言,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她不想休息,是实在没法休息。
眼看就要和公子重逢了,这种时候,谁还能按捺得住?
雪允也没在意,自顾自地走到床边坐下,随手捞起枕头底下的箭簇看了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道:
“对了,我昨晚做梦也吃到了羊肉汤。”
张员瑛正想着别的事,闻言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雪允手背上,那里贴着一枚小小的创可贴,边缘已经有点翘起来了。
“什么羊肉汤啊?”她问,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就前辈昨天做的那个八香羊羹呀。”雪允的语气轻快,带着点回味的意思:
“没想到我在现实里吃了一次,梦里也吃到了一次,甚至连味道都差不多呢。”
张员瑛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盯着雪允的脸,那张脸上是纯粹的、毫不设防的分享欲,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啊?”张员瑛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
那个“啊”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不太自然。
但她控制不住。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嗡”的一声炸开了。
雪允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还在自顾自地说:
“前辈也很吃惊对吧?我也是。”她弯了弯嘴角,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之前前辈跟我说是古法羊肉汤我还不太信,没想到古代真的有,甚至连名字也叫八香羊羹。”
张员瑛愣在原地,手指攥着包的带子,攥得指节都泛了白。
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飞速旋转,快得她抓不住。
八香羊羹。
这个名字,是小圆起的!
可现在雪允说——她梦里也吃到了八香羊羹。
张员瑛的呼吸都快停止了,就那么直勾勾的看着雪允,看着那张还在说话的嘴,看着那枚翘起边缘的创可贴,看着她手背上一闪而过的、属于箭簇的痕迹。
箭簇是崔时安的,雪允用箭簇做了梦,梦见了八香羊羹。
难道……
“那……”张员瑛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谁给你做的羊肉汤啊?总不能是你自己吧?哈哈。”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跳已经快得压不住了,只好假装用干笑掩饰着情绪。
“就一个小丫鬟。”雪允语气轻描淡写:
“看起来其貌不扬的,没想到厨艺真的很好。”
小丫鬟。
这三个字犹如一记钢针,刺进了张员瑛心里,连身子也不由自主的晃了晃,几乎是本能地追问:
“那你是在哪吃的啊?餐馆吗?”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问得有点急了。
但雪允却并没察觉到,随口答道:
“就野外露营的时候,因为赶路在路边扎营,那丫鬟就在篝火上炖的汤。”
赶路,路边扎营,篝火边炖汤。
张员瑛脑子里“咔”的一声,有什么东西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那些画面她太熟悉了!
篝火,汤锅,马车,护卫。
还有那个蹲在火边、一边吹气一边搅汤的小丫鬟!
那丫鬟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手上有被烫过的旧疤,炖汤的时候会偷偷先尝一口,烫着了就吐舌头。
那是小圆!
是她!
是她的汤,她的篝火,她的路!!
张员瑛的指尖微微发凉,看着雪允,看着那张毫无心机的、还在回味羊肉汤味道的脸,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雪允不是“也梦到了羊肉汤”,而是和她做了同一个梦!
忽然间,她觉得雪允嘴角那抹笑很刺眼。
小丫鬟。
说得那么轻,那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像是在说一个和她毫无关系的人。
可那是她啊!
那是跪在地上、捧着金步摇傻笑的她,那是站在城门口、等了一天又一天的她,那是背着包袱、走了几千里路去找公子的她。
你凭什么用这种口气说她?你凭什么看见她蹲在篝火边炖汤的样子?你凭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
不能慌!
不能让她看出来我就是那个卑微的小丫鬟。
想到这里,张员瑛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笑:
“原来是在路上吃的啊,”
她语气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我还以为是在哪家馆子里呢~”
雪允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但张员瑛的脑子没有停。
她看着雪允,开始重新打量这个人。
不是作为后辈,不是作为NMIXX的成员,不是作为那个有点迷糊的网瘾少女。
薛伦娥。
薛。
张员瑛的呼吸微微一滞。
再次想起梦里那个薛芸儿。
那个穿着劲装、系着鹿皮短靴,派头十足的贵族小姐。
那个心安理得盖着小圆的外套、在篝火边睡着的薛芸儿。
她盯着雪允那张清秀的脸,梦里的薛芸儿,也是这样的脸吗?
她记不清了,梦里的脸总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可名字不会骗人。
就像裴珠泫和裴珠儿,何其相似?
那薛伦娥和薛芸儿呢?是不是也……
她几乎是立刻就确定了。
不是猜测,不是怀疑。
是那种没有任何证据、但就是笃定到骨头里的直觉。
就像她在电梯里第一次看见裴珠泫,就知道她是裴珠儿一样。
雪允就是薛芸儿。
是那个在梦里对她呼来喝去的薛芸儿!
是那个心安理得接过她递来的汤碗、连句谢谢都说得敷衍的薛芸儿。
是那个……看见了她所有卑微样子的人!!
张员瑛的拳头攥紧了。
什么叫就一个小丫鬟?
那语气,和梦里的薛芸儿一模一样!
那种天生的、骨子里的、高高在上的理所当然!
她甚至没有恶意,她甚至不觉得自己在俯视谁。
她只是——习惯了!
张员瑛忽然觉得胸口很闷。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连呼吸都开始受阻!
她想起自己前世跪在薛芸儿面前的样子,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发麻,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说“奴婢谢薛娘子大恩”。
那时候的薛芸儿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的目光里甚至还带着点不耐烦。
而现在的雪允,就坐在她面前。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嘴角还沾着车厘子的汁水,说起小圆时,依然是那种轻描淡写的口吻!
呵,她还是什么都没变啊!
张员瑛垂下眼,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回去。
指甲掐进掌心,疼。
但这种疼是实的,能把那些虚的、飘的、说不清的东西压下去。
“前辈?”雪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怎么了?脸色好像有点不好?”
张员瑛抬起头,对上那双困惑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干净,干净得什么都不知道。
对方不知道她是谁,对方不知道那些跪拜、那些等待、那些小心翼翼的讨好。
她只是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一个小丫鬟,觉得那丫鬟炖的汤挺好喝。
仅此而已。
张员瑛忽然觉得有点荒唐,自己在这儿翻江倒海,而对面那个人什么都不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嘴角弯起来,弯成那个完美的、无可挑剔的弧度。
“没什么,”她说,声音软软的,和平时一模一样,“就是有点累了。”
雪允“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张员瑛靠在门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那根针还在。
但她已经学会不去碰它了。
“前辈,”雪允的声音又响起来:“那个……你今晚还要扎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