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员瑛回过神,看着她。
雪允已经把箭簇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了,拿在手里,有点犹豫地说:
“要不今晚就算了?你看起来真的很累……”
张员瑛看着她手里的箭簇,看了几秒。然后她伸出手,接过来。
“不累。”她说。
她把箭簇握在手心,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清醒了一点:
“今晚还要继续做梦。”
雪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枚别针,递过来。
张员瑛接过,刺破指尖,把血珠按进箭簇的纹路里,做完这些,她把箭簇递还给雪允。
“我先回去了,”她说,声音依旧很平静,“谢谢你。”
雪允愣了一下:“这就要走?外卖还没到呢。”
“不了,不饿。”张员瑛已经拉开了门。
客厅的灯光涌进来,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大步走了出去。
唯独留下面面相觑的NMIXX们望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追出来的雪允,十分困惑:
“你们吵架了吗?”
雪允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对方为何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
……
张员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
她站在门口,盯着那扇熟悉的门看了几秒,才伸手去摁密码锁,
手指触到冰凉的按键时,感觉有点温热,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指尖还是凉的。
“咔哒。”
门开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白炽灯的光涌出来,落在地板上。
安宥真窝在沙发里刷手机,金秋天靠在另一头敷面膜。
“回来啦?”安宥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揶揄道:“还以为你要在那边过夜呢。”
张员瑛反应平淡,轻轻“嗯”了一声,弯腰脱鞋。
“雪允她们怎么样?”金秋天含糊不清地问,面膜纸糊在脸上,只露出两只眼睛。
“挺好的。”
她把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走进客厅,灯光落在脸上,然后故意垂下眼,避开那些看过来的目光:
“我先去洗漱了。”
也没等谁回应,她就转身往卧室走。
安宥真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金秋天也偏过头,面膜纸跟着动了动,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卧室门在身后关上,外面的声音一下子远了。
张员瑛没有开灯。
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床垫很软,陷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沉到底了。
窗外有光透进来,不远处的乐天塔还亮着,盯着那些霓虹,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有刚才被别针刺破的小伤口,已经看不见了,刚才走得太急,连创口贴都忘了贴,但她记得那个位置。
无名指的指尖,偏左一点。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茧,没有疤,没有冻疮留下的痕迹。
皮肤很白,很细,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涂着淡粉色的甲油。
和小圆的手天差地别。
她的手上有茧,有烫伤的旧疤,冬天会裂口子,要用粗布裹着才能干活。
那些年冬天,她每天天不亮就去渠边打水,手泡在冰水里,冻得通红。
回来还要生火、做饭、洗衣裳。公子说给她买护手的膏药,她舍不得让他花钱,说“奴婢皮糙肉厚,用不上”。
那双手,和现在这双,没有半点相似。
可它们是同一双手。
张员瑛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有点疼。
她用了力,像是想攥住什么,又像是想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攥出去。
雪允傲慢的脸又浮上来。
是,她在前世是奴婢,薛芸儿是贵女。
奴婢给贵女炖汤、盖衣服、跪在地上磕头,是天经地义的事。
甚至在小圆心中,觉得薛芸儿肯喝她的汤,是她的福气。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是张员瑛,是IVE的张员瑛,是站在舞台上让万人欢呼的张员瑛,是那个走到哪里都会被注视、被仰望、被喊“欧尼好漂亮”的张员瑛!
她以为她已经不是小圆了,她以为前世已经过去了,她以为只要她站得够高,就不会再有人低下头看她。
可雪允一句话,就把她打回去了。
普普通通?其貌不扬的小丫鬟?
这几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让她浑身发冷。
也让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东西——自信、骄傲、尊严——好像一下子全碎了。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也赶不走的疲惫。
她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
要是现实也能像这样就好了。
把那些年的记忆都擦掉,把那些跪着、等着、小心翼翼的日子都擦掉。
把那个穿着粗布衣裳、连头都不敢抬的小丫鬟擦掉。
可她擦不掉。
那锅汤的味道她还记得,八种香料,一样一样放进去……
西八!
张员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被子软软的,床垫软软的,枕头软软的,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可她就是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现实的雪允,一会儿又是梦里的薛芸儿。
可无论现实还是梦里,她们在提及小丫鬟这三个字的时候,神情都一模一样,理所应当的淡定。
张员瑛攥紧了被角,攥得指节都泛了白,被角上留下几道浅浅的褶痕。
她盯着那些褶痕看了一会儿,又伸手抚平。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乐天塔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
她盯着那个光斑,心里慢慢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刚才自己表明身份会怎么样?
那丫头会不会惊慌?会不会向她道歉?
还是会像她一样,矢口否认,说自己不是薛芸儿?
如果自己翻脸,
不,不行!
箭簇在雪允手里,她得去找她,就像前世一样,又要去求她!
因为只有这样,自己才能和公子重逢。
张员瑛闭上眼睛。
算了,不想了。
明天再说吧。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被子很软,床垫很软,枕头也很软。
窗外有车流声,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
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裴珠泫也在试探,也在找公子。
如果裴珠泫先找到了……
不行,不能让任何人先找到,公子是她背着包袱走了几千里路去找他的人,是她趴在灞桥边哭到嗓子都哑了送别的人,是她每天在城墙根翘首以盼的人!
谁都不能抢!!!
她盯着天花板,心跳又快起来。
她得继续做梦,得尽快找到公子,得抢在所有人前面。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黑暗笼罩下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她知道,可能下次还要去找雪允,又要听她说“就一个小丫鬟”,又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笑着和她说话。
张员瑛咬住下唇。
没关系,她忍得住。
当年小圆都忍过来了,难道我还不如我从前吗?
哗啦——
哗啦——
海浪一层一层地推上来,拍在码头的石墩上,碎成白沫,又退下去。
小圆站在岸边,脚底下是湿漉漉的青石板,缝隙里长着些不知名的草。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水,一眼望不到头,灰蒙蒙的,和天连在一起。
海风灌进袖口,带着一股腥咸的味道,和长安的风不一样,和来路上吹过的风都不一样。
她有点害怕。
那些船也太大了。
比她在长安见过的任何房子都大,高高低低地泊在码头边,桅杆密密麻麻的,像冬天的秃枝。
有人扛着箱子从跳板上跑过去,有人站在船头喊什么,声音被风撕成一片一片的。
海鸥在天上叫,尖声尖气的,一会儿俯冲下来,又忽地拉高。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包袱。
“还站着干什么?走啊。”
薛芸儿从后面推了她一把。她今天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腰上别着那两把香瓜锤,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你第一次见海?”
小圆点点头,眼睛还盯着那些船,不敢眨。
“难怪。”薛芸儿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拽着她往码头里边走。
码头上人来人往。扛货的脚夫赤着膊,脊背晒得黝黑,喊着号子从她们身边跑过去。
几个商人在那里争什么,嗓门大得压过了海浪。
小圆被薛芸儿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眼睛不够使,什么都想看,又什么都怕。
倭女要上的船泊在最外头。
那条船比旁边的都大,船身漆成深褐色,桅杆上挂着半卷的帆,在风里扑扑地响。
几个水手正在甲板上忙活,有人往船舱里搬箱子,有人在缆绳堆边抽烟。
倭女站在跳板边上。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挽起来,用一根木簪子别着。
没有脂粉,没有首饰,就这么站着,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露出底下洗得发白的衬裙。
可那张脸还是好看,好看得让码头上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小圆看见她,脚步慢下来。
倭女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倭女先移开了,低头看着脚下的跳板。
小圆攥了攥包袱,走过去。
“给你的。”她把两个小一些的布包递过去:“这是干粮,路上吃。”
倭女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干粮用油纸包得好好的,扎得结结实实。
另一个包袱里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粗布的,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很干净,叠得方方正正。
“路途那么远,路上总得有换洗的。”小圆声音柔柔地解释:
“这是我的衣裳,你别嫌弃呀。”
倭女低头看着那件衣服,看了好一会儿。
衣领那儿有一小块补丁,针脚细细密密的,缝得很仔细。
她把衣服重新叠好,抬起头,目光落在小圆脸上。
小圆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嘟囔了一句:“看什么看嘛,要是嫌弃就算了……”
倭女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看这个一路上蹲在篝火边给所有人炖汤的小丫鬟,看她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看她洗得发白的衣裳,看她别过脸去时腮帮子微微鼓起来的样子。
“你是叫小圆对吧?”倭女忽然叫她。
小圆愣了一下,转过头,她没想过这个人会问。
倭女看着她,没有笑,眼神很认真:
“我叫阿倍。”
小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正要开口,倭女忽然往前凑了一步,弯下腰,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朵。
小圆下意识要躲,却被她轻轻按住肩膀。
“其实——”倭女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你家公子在长安的时候,经常来西市找我耍子。”
小圆整个人定住了。
“还有,你家的钱,也是我派人偷的,毕竟长安花销太大了。”
倭女说完直起身,看着她。那张脸上浮起一个笑,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像是觉得这件事很好笑。
然后转身踩着跳板上了船,等走到甲板上,她回过头,朝小圆挥了挥手。
风把她的衣摆吹起来,猎猎地响。
船在晃,她站在那儿,身子也跟着晃,可手一直举着,笑着,朝小圆招手:
“我会记住你的~”
小圆站在码头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西市?耍子?公子?上次钱也是她偷的??
然后她反应过来了。
“你——!”
她往前冲了一步,嗓门一下子炸开:
“你这个狐媚子!!偷贼!!!”
码头上好几个人转过头来,扛货的脚夫停下步子,水手拖着缆绳也往这边看。
“我、我真是瞎了眼才给你包干粮!!”小圆的声音在风里抖:
“你这种——你这种人就该饿死在路上!!”
她的眼眶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的,手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但她顾不上。
“谁要你记住啊!谁要你记住!!”她冲着那条船喊,嗓子都劈了:
“你走!你赶紧走!再也别来了!!”
倭女站在甲板上,还在笑,风把鬓角的碎发吹起来,遮住半张脸,她也没拨,就那么笑着,朝小圆招手。
船在动了,缆绳被解开,船身慢慢地、慢慢地离开码头。
“贼偷!!倭人果然都不是好东西!!祝你半路翻船!!”
小圆骂着骂着,声音忽然小了。海风把她的话吹散了,也把她眼眶里那点湿意吹干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条船越走越远,看着那个还在招手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海平线下面。
“怎么了这是?”
薛芸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手里还攥着路引和文书,目光在小圆和那片空了的海面之间转了一圈。
“你不是还给她包了干粮吗?怎么又骂起来了?”
小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
“她……她是个贼偷!!”
薛芸儿挑了挑眉,没追问。
她看了一眼那条已经看不见的船,又看了一眼小圆那副又气又委屈的样子,把文书往怀里一塞。
“行了行了。”她拍拍小圆的肩膀,“那咱们也上船吧。”
小圆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被海风吹得一颤一颤的。
“今天运气好,”薛芸儿往码头另一头指了指,“刚好有艘往泗沘港送军资的船,愿意捎我们一程。”
她顿了顿,嘴角翘起来:“如今正是顺风的季节,最多十天——”
然后看着小圆,故意拖长声音:
“就能见到你家公子了唷~”
小圆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睫毛还湿着,嘴还张着,可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十天!十天就能见到公子了!!
那些骂人的话、那些委屈、那些气得发抖的东西,一下子全被这两个字盖过去了。
像海浪拍上来,把沙滩上的脚印抹得干干净净。
“真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轻又飘,不像自己的。
薛芸儿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我还能骗你不成?”
小圆不说话了,她低下头,飞快地抹了一把脸,把那点湿意蹭掉。
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笑开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那、那快走吧!”她拽住薛芸儿的袖子,力气大得把薛芸儿拽了个趔趄,“别让人家等急了!”
“哎呀你急什么——”薛芸儿被她拽着跑,笑得喘不上气。
两人一前一后地跑过码头。
扛货的脚夫侧身让开,水手抬头看她们一眼,又低头。
海鸥在天上叫,尖声尖气的。
那条船泊在码头另一头,比倭女坐的那条还大。
船身吃水很深,甲板上堆着些盖了油布的货。几个士兵靠在船舷上闲聊。
小圆跑到船边,仰着头看。
船好大,桅杆好高,比她刚才在那边看的还高。
她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到薛芸儿的脚。
“怕什么?”薛芸儿推了她一把,“上去。”
跳板窄窄的,架在码头和船之间,一晃一晃的。
小圆踩上去,脚底下立刻软了,像踩在棉花上。
她不敢低头看,死死盯着前面的甲板,一步一步往前挪。
薛芸儿跟在后面,看着她那副僵硬的样子,终于没忍住:“你就当是骑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