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没骑过马。”小圆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闷闷的。
薛芸儿噎了一下。
小圆终于踩上甲板,腿还是软的。
她靠着船舷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过头。
码头已经在身后了,那些人、那些箱子、那些旗子,都变小了。
海风从正面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奴婢住哪儿?”她问。
薛芸儿正在跟一个管事的说话,闻言朝船舱方向扬了扬下巴:
“最里面那间,和货舱挨着,小是小了点,总比甲板上强。”
小圆应了一声,抱着包袱往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薛芸儿已经和管事的聊上了,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小圆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身钻进船舱。
舱里很暗,只有舷窗透进来一点光,在地上切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
小圆把包袱放下,在那个方块里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舷窗边往外看。
码头越来越远了。
那些房子、那些旗子、那些人,都成了模糊的影子。
海面上波光粼粼的,晃得人眼睛疼。
她眯起眼,看见远处有一条船,已经很小了,小得像一片叶子。
她盯着那片叶子,看它被海浪推着,一下一下地往远处飘,手指攥着窗框,攥得紧紧的。
“就该让大海淹死你!臭阿倍!”她小声说,声音很轻,被海浪盖过去了。
可她还是盯着那条船,盯了很久。
直到它彻底消失在海平线下面,再也看不见了。
最后她慢慢松开手,窗框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看了看那条已经空了的海面。
然后她转过身,抱起包袱,往船舱深处走去。
船身晃了一下。
她没站稳,撞在舱壁上,额角磕出一个红印。
她揉着额头,骂了一句什么,又笑了。
十天。
她掰着手指头数。一、二、三……十。
数到十的时候,她弯了弯嘴角,把脸埋进包袱里。
海风从舷窗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也不理,就那么蹲在包袱旁边,看着窗外的浪,一下一下地数。
船出了港,风渐渐大了。帆鼓起来,船身开始有节奏地晃。
小圆蹲在舱里,抱着包袱,跟着那节奏一晃一晃的,像小时候在长安街头看见的货郎担子。
她有点晕。
胃里翻腾着,嘴里泛酸。
她闭着眼,把额头抵在包袱上,那里面有她给公子带的酱菜、干粮,还有那支金步摇。
她想起裴珠儿把这支步摇塞进她手里的那天,想起她追出巷子喊“路上小心”,想起她站在城门口,看着马车越来越远。
她睁开眼,从包袱最深处摸出那个檀木盒子。
打开,那支金步摇静静地躺着,凤鸟展翅,珍珠流苏在昏暗的舱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又合上盖子,塞回包袱最里面。
船又晃了一下。
她赶紧抱住包袱,闭上眼睛。胃里翻得更厉害了。
少女咬着嘴唇,不敢动,怕一动就吐出来,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是倭女凑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
一会儿是薛芸儿说“十天就能见到你家公子”,
一会儿又是长安城里那座小院,老槐树的枝丫伸过墙头,在风里晃。
她想着那座小院,想着灶台塌的那一角,想着放生的那两条鱼。
想着她锁上门,把钥匙揣进怀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想着巷子口张婶追出来,塞给她两个鸡蛋,说“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
船身猛地一晃。
她“唔”一声,把脸埋进包袱里。
十天。她咬着牙数。
一、二、三……
数到第七天的时候,她终于不吐了。
也能站起来了,虽然腿还是软的,但能扶着舱壁慢慢走到甲板上。
海风很大,吹得她衣摆猎猎地响。
她眯着眼往远处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和天,灰蒙蒙的,分不清哪是海哪是云。
“明天就能到了。”薛芸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她旁边,手里拿着个饼,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
“今晚再坚持一下,等明天上岸了就好了。”
小圆点点头,她看着那片灰蒙蒙的海面,心里忽然跳得快起来。
明天,明天就能见到公子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皱巴巴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打结,指甲缝里还嵌着灰。
她赶紧往舱里走,翻出那套干净的衣裳换上,又把头发拆了重新梳,用手指蘸着水把那些翘起来的碎发抿平。
弄完了,又觉得不好看,拆了重梳。
薛芸儿从外面探进头来,看她对着舷窗那点光梳头,笑得不行:
“又不是出嫁,至于吗?”
小圆脸一红,手里的梳子差点掉了,她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梳。
那天晚上她没睡着。
躺在铺上,听着海浪一下一下拍着船身,数着时辰。
外面有水手在甲板上走动,脚步声闷闷的。
偶尔有人说话,声音被风撕成碎片,听不清。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包袱放在枕头边,她伸手摸了摸,硬邦邦的,还在。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迷糊了一阵。
梦里看见公子站在码头上,穿着那件玄色的战袍,朝她笑。
她跑过去,跑着跑着,码头越来越远,怎么也够不着。
少女猛地惊醒,舷窗外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透进来。
她坐起来,听见甲板上有人在跑,有人在喊什么。
声音很急,和在海上这些天听到的都不一样。
她心里忽然慌了一下。
船身猛地一晃。
她没坐稳,整个人撞在舱壁上。外面有人在喊,声音尖利,撕破了早晨的雾气。
“倭寇——!!”
小圆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爬起来,刚站稳,船又晃了一下,比刚才更猛。
外面有东西砸在甲板上的声音,闷响,一下接一下。
有人在叫,有人在骂,还有铁器碰撞的声音,又脆又尖。
舱门被猛地推开。薛芸儿站在门口,手里已经攥着那两把香瓜锤了。
她头发扎得紧紧的,脸上没有笑,眼睛亮得吓人。
“待在里面,别出来!”
她的声音又快又急,说完就转身。
小圆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外,锤子上的红绸子甩了一下,像一道血痕。
舱门没关严,外面的声音一股脑灌进来。
有人在嘶喊,有东西砸在木头上,还有水声,很大的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里窜出来。
铁器撞在一起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小圆缩在角落里,抱着包袱。手在抖,她按住了,又抖。
外面有人惨叫了一声,她浑身一哆嗦,包袱差点脱手。
船又晃了一下。
她听见有东西砸在舱壁上,“咚”的一声,很近。
然后是脚步声,很重,不是水手的。
她屏住呼吸,把身子往角落里缩。
“砰——”
舱门被踹开了。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
但小圆看见他手里的刀,很长,上面有暗色的东西往下淌。
她往后退,背抵住舱壁,退无可退。
那人的脸从阴影里露出来,不是高丽人,也不是唐人,脸扁扁的,颧骨很高,眼睛眯着。
他看见角落里缩着的小圆,嘴角咧开,露出几颗黄牙。
小圆攥紧了包袱,她不怕了,奇怪,她不怕了。
她盯着那把刀,盯着那几颗黄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在这儿!
明天就能见到公子了,不能死在这儿。
那人的刀举起来了。
“当——!”
一只锤子从侧面飞进来,正中那人的手腕。
刀脱手,砸在地上,声音又脆又响。
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胳膊往后退,撞在舱门上。
薛芸儿冲进来,手里只剩一只锤子了。
她脸上有血,不是她的,溅在颧骨上,已经干了。
她一脚踹在那人胸口,把他踹出舱门,另一只手已经摸到地上的锤子,捡起来,跟出去。
外面又响起打斗声。
小圆还缩在角落里,抱着包袱。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她喘不上气。
她看着舱门,看着那片被撞得歪歪斜斜的门板,听见外面有东西砸在甲板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她忽然站起来,腿还是软的,扶着舱壁,一步一步往外走。
手边碰到什么——是锅。
灶房里的铁锅,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这儿的。
她拎起来,沉甸甸的,压得手腕生疼。
舱门外,薛芸儿正和两个倭寇缠斗。
锤子抡起来,虎虎生风,可那两个家伙很滑,一个在前头缠着她,另一个从侧面绕,刀尖已经递到她腰侧了。
小圆看见那把刀。
她什么都没想,手比脑子快,拎着锅就冲出去了。
“当——!!”
刀尖刺在锅底,铁锅震了一下,震得她整条手臂都麻了。
锅飞出去,砸在甲板上,骨碌碌滚到船舷边。
小圆也倒了,膝盖磕在木板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但那个人也愣了一下,刀被震偏了,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薛芸儿没放过这一步,锤子抡起来,砸在那人后脑勺上。
那人没吭声,直直地倒下去。
另一个倭寇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薛芸儿追了两步,没追上,回来拉起还跪在地上的小圆。
“谁让你出来的?!”她吼,声音都劈了。
小圆张着嘴,说不出话。手还在抖,膝盖疼得站不直。
薛芸儿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惨白的脸,看着她还在抖的手。
“你……”
话没说完,外面忽然炸开一阵喊杀声。
不是从船里传来的,是从外面,从海面上。
薛芸儿脸色一变,把小圆往舱里推:“进去!别出来!”
她转身跑了。
小圆趴在舱门口,听见外面有人在喊:“是官军!官军来了!”
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叫,还有更多的铁器碰撞声,比刚才更密,更急。
她往外爬了一点,爬到甲板上。
船身还在晃,甲板上乱七八糟的,有断掉的缆绳,有碎木板,还有暗色的东西,她不敢看。
她抬起头,往船头那边看。
那边有人在打,很多人,分不清谁是谁。
刀光晃得她眼睛疼。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
那人站在船头,背对着她,正把一个倭寇踹下海。
他穿着玄色的战袍,袖口和领口有暗色的痕迹,不是脏的,是血。他转过身,手里那把刀很长,刀尖上还在往下滴东西。
小圆跪在甲板上,看着他。
他瘦了。
比在长安的时候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下颌的线条硬邦邦的,脸上有灰,有血,还有胡子,乱糟糟的,不知道多久没刮了。
可他转过身的那一瞬,眼神和灞桥边那日一模一样。
小圆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公子……”她的声音又哑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被海风一吹就散了。
崔渊看见了她也愣了一下,手里的刀还举着,血从刀尖往下滴,可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然后他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终于”的、松了口气的笑。
他弯着嘴角,眼睛也弯着,和灞桥边那个清晨一模一样。
小圆跪在甲板上,看着那个笑,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想站起来,想跑过去,腿却软得像两团棉花,使不上一点力气。
她只能跪在那儿,仰着头,看着他,哭着笑。
然后她看见崔渊脸上的笑容忽然凝固了。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她身后某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温和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冷厉到极致的杀意。
他的手已经探向背后。
小圆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道乌光从崔渊手中射出,快得像一道闪电,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直朝她的面门飞来。
她整个人僵住了。
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那道乌光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带着风声,带着杀气,朝她的脸扑过来。
她想躲,身体却不听使唤。想叫,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只能睁着眼睛,看着那道乌光飞到面前,擦过她的耳边——
“噗。”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贯穿了。
钝钝的,闷闷的,木板碎裂的声音混在里面。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小圆跪在那儿,一动不动,耳朵在响,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
风还在吹,海鸥还在叫,有人在她身后喊什么,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看见崔渊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看着她。
然后他的笑容又回来了,弯着嘴角,眼睛也弯着,和灞桥边那个清晨一模一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像是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她跑过去。
小圆慢慢转过头。
她看见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一个倭寇仰面倒在甲板上,胸口钉着一支短矛,矛身贯穿了他的身体,深深扎进甲板里。
他的手还举着,手里攥着一把刀,刀尖离她刚才跪着的地方,不过一尺。
小圆看着那张扭曲的、死不瞑目的脸,看着那把刀,看着那支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短矛。
她的腿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软下去,双手撑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公子……”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崔渊走过来,靴子踩在甲板上,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影子罩住她,把海风、海浪、那些喊杀声都挡在外面。
“吓着了?”他问,声音很轻。
小圆抬起头。她的脸上全是泪,还有灰,被泪水冲成一道一道的。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那里面已经没有杀意了,只有她。
她摇头,又点头,又想哭,又想笑。
崔渊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掌心很热,很厚,隔着乱糟糟的头发,她都能感觉到。
“没事了。”他说。
小圆咬着嘴唇,使劲点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她也不管。
就那么跪在那儿,仰着头,看着面前这个人。
看着他脸上的灰和血,看着他下巴上乱糟糟的胡子,看着他弯着的嘴角。
“公子,”她说,声音还抖着,“小圆给你带了酱菜。”
崔渊一怔,然后仰头大笑,那笑声,把旁边几个正在收拾甲板的士兵都吓了一跳。
“好,回去吃!”
小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嘴角弯着,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她的手还在抖,腿还在软,耳朵还在嗡嗡响,可她就是高兴,高兴得什么都忘了。
海风还在吹,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也不理,就站在那儿,站在他身边,低着头,抿着嘴,偷偷地笑。
远处,薛芸儿靠在船舷上,把锤子往腰间一别,看着那两个人,翻了个白眼。
“总算来了。”她嘀咕了一声,转身去了船舱,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人还站在那儿,一个低着头,一个站着,都不说话。
海鸥从头顶飞过去,尖声叫着,扑进远处的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