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员瑛是在一片混沌中醒来的。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窗外有车流声,远远的,闷闷的,像海浪拍在沙滩上。
脸上凉凉的。
她抬手摸了摸,指尖是湿的。
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眼泪,枕头也湿了一小块,脑子里还混混沌沌,梦里的画面像潮水一样,退下去了,又涌上来。
船,海,血。
一支从耳边飞过去的短矛。
还有公子温柔的掌心。
她闭上眼睛,把手覆在自己头顶,想再体验一下那种温柔,可什么都感觉不到。
只有自己的手,凉凉的,软软的,指甲上还有昨天没卸干净的甲油,淡粉色的,边缘翘起来一小块。
她把手放下来,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天还没亮透,窗帘边缘隐约能看到些光斑。
她盯着那些光斑,开始一帧一帧地过梦里的画面。
公子瘦削的脸庞,胡子也是乱糟糟的,不知道多久没刮了。
还有看见她后的笑意,和平时下差回家一模一样,好像下一句就会问:今晚吃什么?
这时候她就会端出提前放在笼屉里温着的晚餐,笑嘻嘻的送到他面前。
想起这些,她的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不过公子笑容忽然凝固的刹那,她心里确实有点紧张,尤其那道乌光朝她飞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那道乌光飞到面前,最后擦过她的耳边。
“噗。”
身后传来短矛钉入木板的声音,钝钝的,闷闷的。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她那时候跪在甲板上,浑身都在抖。
她不知道那个倭寇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不知道他举着刀在她身后站了多久。
她只看见公子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看着她。
然后他又笑了。
弯着嘴角,眼睛也弯着,和灞桥边那个清晨一模一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像是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她跑过去。
张员瑛把脸埋进枕头里,不小心蹭到了被泪水打湿的地方,有点凉,她也不管。
她想起公子走过来,问她“吓着了”,她摇头,又点头,又想哭,又想笑。
他说“没事了”,她就信了。
他说什么她都信,一千多年前是这样,一千多年后还是这样,哪怕只是回忆过去,那种信任也依然在。
她忽然有点想笑,笑自己,一千多年了,还是那个样子。
他说没事了就没事了,他说等着就等着,他说来了就好就来了就好。
她背那么大一个包袱,从长安走到登州,从登州坐船到辽东,一路上吐了七天,第八天才勉强能站起来。
她以为自己见到公子会哭,会抱怨,会说“奴婢好辛苦”。
可她什么都没说,跪在甲板上,仰着头,看着他,说“小圆给你带了酱菜”。
张员瑛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着天花板,如果公子转世了,他现在在哪?
长什么样?
还认得她吗?
应该不会认得的吧?
连她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一千多年,什么都变了。
脸变了,声音变了,连手都变了,公子怎么可能会认得她?
她把手举到眼前,张开,又合上,这双手,没有茧,没有疤,没有冻疮裂开的口子。
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公子认不出的。
没关系,她记得他就够了。
她记得灞桥边的风,记得他骑马走的时候没有回头,记得重逢时他脸上的笑,她都记得。
张员瑛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嗯?等等!
雪允是不是也在找公子?所以她才找崔时安借箭簇??
她又想起雪允说小丫鬟时那傲慢的嘴脸,她那时候气得浑身发抖,现在想起来,还是有点堵。
那个薛芸儿,前世心安理得喝她炖的汤、盖她的衣服,连句谢谢都说得敷衍,这一世倒成了她后辈,见了面恭恭敬敬叫“前辈”。
不过——张员瑛眨了眨眼,慢慢坐起来。
薛芸儿是薛芸儿,雪允是雪允。前世她是贵女,自己是丫鬟,当然要看她脸色。
这一世可不一样了,她是前辈,雪允是后辈,见了面要鞠躬问好的是雪允,不是她。
而且,薛芸儿前世跟公子也没什么,她只是公子的世交,又不是未婚妻。
不像那个裴珠儿——张员瑛的眉头皱起来。
裴珠泫才是真正的威胁!
她是公子的未婚妻,名正言顺的,前世她就站在崔府门口,穿着锦缎襦裙,戴着金步摇,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这一世她还是那副样子,在电梯里试探她,问她“奇怪的梦”,她也在找公子。
不行,绝对不能让裴珠泫先找到!
那雪允呢?雪允知不知道公子在哪??
想到这里,张员瑛心跳莫名开始加速,这些话她昨天就应该问的,可当时被那句小丫鬟给气糊涂了!
不行,得跟雪允搞好关系。
要让雪允觉得她是个好前辈,值得信赖,什么话都愿意跟她说,这样雪允如果知道了什么,才会告诉她。
她连忙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今天的行程,因为新专辑的原因,行程排得很满。
可她已经有点等不及了,实在不行,那就晚上挤出一点时间去找雪允!
必须当面问,毕竟那丫头性格又软,迷迷糊糊的,如果有什么异常,她能第一时间判断真伪。
反正,今天无论如何也要从那丫头嘴里撬出些消息!
……
下午,JYP停车场。
崔时安睁开眼的时候,视线矮了一截。
先看见的是地下车库灰蒙蒙的天花板,还有头顶那根歪歪斜斜的灯管。
灯管大概是坏了,忽明忽暗的,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然后是申有娜的脸。
她蹲在他面前,手里攥着那幅卷好的香火图,正紧张地盯着他看。
“欧巴?”她小声问。
“嗯。”崔时安点了点头,试着活动了一下身子,不太习惯,但比上次好多了。
申有娜明显松了口气,把香火图往怀里一收,站起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下身是深灰色的运动裤,脚上蹬着一双厚底的运动鞋,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耳朵上那枚小小的耳钉。
“感觉怎么样?”她问。
“还行。”崔时安开口,声音从多灵嘴里出来,听起来有点怪。
多灵的个子太小了,站起来也只到申有娜肩膀。
他仰着头看她,这个角度让他有点不习惯。
申有娜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什么?”
“没什么。”申有娜弯了弯嘴角,“就是觉得你这样挺可爱的。”
崔时安翻了个白眼。
申有娜笑出声,伸手在他头顶比划了一下:
“比我矮这么多,真好玩。”
“嘁。”崔时安白了她一眼。
申有娜笑得更欢了,把手缩回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
“社长说他在一楼等我们,上去吧。”
两人往电梯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