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邪物的残灰还在寺里,老僧知道,尊驾迟早会来取。”
崔时安没说话,他走过去,在香炉前蹲下来。
香炉里的香灰和普通的灰不一样,里面混着细碎的、发亮的东西,像是什么晶体被碾碎了,混在灰里,烛火一照就闪。
他抬起头,眼底暗金色的竖瞳一闪而过。
在他视野里,那香炉香灰正在发光。
不是烛火的光,是那种浓烈到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香火愿力,金灿灿的,一层一层地叠着,像日暮时分的晚霞,像佛经里写的琉璃净土。
比他香火图里的气息浓烈百倍。
他站起来,转过头,看着老和尚,嘴角带着一丝嘲讽:
“你就是这么阴奉阳违的吗?”
老和尚垂下眼。
“上次分明让你把骨灰埋在菩提树下,”崔时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却把它供在佛前,怎么?还想给自己揽一件净化邪神的功德?”
老和尚没有辩驳。
他双手合十,低低唱了一句佛号,然后抬起头,看着崔时安。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心虚,没有躲闪,只有一种很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尊驾误会了。”他的声音很平静,目光落在香炉上,落在那层灰白色的香灰上:
“那东西手上沾的血太多,死在牠手里的生灵,魂魄被牠吞噬,无法轮回,永远困在牠的业力里,老僧把它们供在佛前,只是想替那些亡魂做点什么。”
崔时安直勾勾的看着他。
但老和尚的脸上没有半点虚伪。
于是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香炉香灰:
“既然如此,我来做也无妨,刚好我也快有庙了。”
他弯下腰,双手捧住香炉的边缘。
青铜的,很沉,上面的纹路被磨得光滑发亮,不知被多少双手抚摸过。
他用力往上提——
但香炉纹丝不动。
崔时安愣了一下。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手臂上的肌肉绷起来,青筋在手背上凸起。
香炉还是没动,像是焊在了地上,像是从地下长出来的。
他皱了皱眉,看向老和尚。
老和尚站在那儿,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双手合十,目光平静:
“看来这份因果太大,尊驾并不足以承担啊。”
崔时安没说话,抬起头看着大殿正中的那尊佛像。
金身,垂目,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息。
佛的眼睛半睁半闭,悲悯地俯瞰着脚下的众生,俯瞰着那个蹲在香炉边上的年轻人。
崔时安盯着那双眼睛,深吸一口气,重新捧住香炉,十指扣紧香炉沿,腰背发力,低喝一声——
“起!”
香炉动了。
一点点,很慢,但确实动了。
青铜的香炉底离开地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香灰从香炉沿洒出来一点,细细的,落在他的手指上,凉的。
老和尚嘴角那丝笑意僵住了。
他睁大眼睛,看着那个年轻人把那沉重无比的香炉端起来,稳稳地端在手里。
崔时安端着香炉,转过身,看着他。
老和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生涩地说了句:
“尊驾好大的力气。”
崔时安把香炉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把香炉里的香灰一勺一勺地舀进去。
舀了满满一瓶,塞好瓶塞,揣进怀里。
剩下的那些,他看了看,又倒回香炉。
“这些留给你,够不够?”
老和尚看着那香炉还剩大半的香灰,又看着崔时安,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东西,像是惊讶,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什么。
最后又是一拜:
“多谢尊驾。”
崔时安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大殿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老和尚还站在原地,双手合十,低着头。
那尊佛像还坐在那儿,垂着眼,嘴角带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收回目光,大步走了出去。
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灌进他的领口。
他把瓷瓶往怀里塞了塞,推开了那扇大门刚要迈脚出去,忽然又停住。
山门外的石阶上站着两个人。
确切的说,是两名地狱使者。
其中一个是雪茄男,穿着那身考究的黑色西装,礼帽压得很低,嘴角叼着雪茄,烟头在夜色里明灭。
另一个他也认识。
那位年长的地狱使者,姓安,上次聚餐时坐在主位,头发花白,面容愁苦,像一辈子没笑过。
此刻他站在雪茄男旁边,面色比平时更苦了。
崔时安先看向安使者,笑着开玩笑:“安使者怎么来了?莫非也是来庙里上香的?”
安使者的嘴角抽了抽,瞥了一眼身旁的雪茄男,声音干涩:
“白使者说找你有事,托我寻找你的下落。”
崔时安的目光移到雪茄男脸上,刚才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淡:
“怎么,又是山君让你来找我的?”
他本来是讥讽,山君被灵官下了禁令,十年不得踏入首尔,怎么可能派人来找他?
可雪茄男却点了点头:
“确实是山君让我来的。”
崔时安的眼睛眯起来:“祂想干什么?”
“祂想请你今夜去北汉山赴约。”
崔时安淡淡一笑:“我要是不去呢?”
雪茄男抬起头,帽檐下面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崔时安,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山君说你必须去,不然祂就让你的女人魂飞魄散。”
石阶上安静了一瞬,连风都停了。
安使者猛地转头看向雪茄男,那张愁苦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惊愕!
然后他飞快地看向崔时安——已经晚了。
一股暴虐的气息从崔时安身上炸开,像一头被惊醒的猛兽!
安使者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只看见一道残影。
下一秒,崔时安已经掐住雪茄男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雪茄男的脚尖离了地,礼帽掉下来,滚下石阶,脸也涨成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恐惧。
“你找死!”崔时安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雪茄男的灵体开始波动,像被挤压的气球,随时可能爆开,只能张着嘴,发出“嗬嗬”的声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可!”安使者冲上来,想去拉崔时安的手臂,手刚碰到他的袖子就被弹开。
他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急声道:
“白使者是地狱使者!山君违反禁令偷偷进入首尔地界,还是请灵官大人出马斡旋——”
崔时安没听见,目光盯着雪茄男,手指越收越紧。
“我、只是、传话的……”雪茄男的声音断断续续,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山君说、你要是不去、他就让你那个丫鬟、这一世也死于非命——”
崔时安的手顿住了。
丫鬟?不是刘知珉?也不是申有娜?是丫鬟?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张脸,最后定格在一张匍匐在船舷的苍白面容。
“你说的丫鬟是谁?”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雪茄男大口喘着气,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不就是那个……张员瑛吗?跟你前世合葬在一起的丫鬟。”
崔时安的手松开了。
雪茄男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
那三个字像一把刀,从耳朵里捅进去,一直捅到心脏。
前世船舷边那张青白交加的脸猛地撞进视野——散乱的鬓发贴着冷汗,指尖抠进朽木的裂痕里,指甲盖翻起来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她不知道疼,濒死的眼死死追着他的方向,嘴张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全是血沫,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他,一直看着他,直到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灭下去。
他脑子里又闪过另一张脸,在电视台,她歪着头看他:“欧巴要喝咖啡吗?”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脸颊上那颗痣跟着往上翘。
她在待机室角落,把保温盒打开,捧出一块油纸包的饼,举到他面前,说“欧巴尝尝,我亲手做的”。
她站在走廊拐角,回头看他,挥了挥手,笑着说“欧巴再见”。
两张脸叠在一起。
一张苍白,一张鲜活。
一张在血泊里,一张在灯光下;一张嘴张着,发不出声音,一张嘴弯着,在对他笑。
那都是她,都是那张脸!
一千多年前,她替他挡了那支箭,她转世了,变成了张员瑛,变成了那个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偶像!
崔时安站在原地,大脑一片嗡鸣。
他不知道那是她,他什么都不知道,她在他面前站了那么多次,笑了那么多次,他一次都没认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认出来??
雪茄男从地上爬起来,警惕地盯着他:“你最好快点,”
他的声音还哑着,“山君说了,天亮前见不到人,你那丫鬟就会魂飞魄散。”
崔时安踉跄退了一步,石阶在脚下扭曲成辽东的冻土,怀中的瓷瓶骤然发烫,香灰的灼痛穿透衣料烙在胸口,竖瞳在眼底疯狂收缩,那些金芒几乎要挣脱眼眶:
“带路!!”
嘶吼冲出口的瞬间,他才发现自己这双曾扼杀鬼神的手,此刻竟然在颤抖——小圆,你等我,一定要等我……我马上来……别怕……我马上来救你……
安使者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就那么站在山门口,看着崔时安踉跄焦虑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奉元寺的山门在月光下立着,门楣上的匾额泛着幽幽的光。
大殿里,那尊佛像还坐在那儿,垂着眼,嘴角带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