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现场的休息室里很安静。
暖气开得很足,烘得人昏昏沉沉的,张员瑛缩在椅子里,毯子裹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
她盯着墙上画报怔怔出神,脑子里盘算着待会儿去找雪允应该怎么说。
是委婉一点套她话好呢,还是开门见山问她公子在哪?
可如果直接问,岂不是就会暴露自己是丫鬟的身份?
要继续扮演裴珠儿么?
万一雪允反问,她是怎么知道自己是裴珠儿的,又怎么确认她是薛芸儿的,自己该怎样回答?
如果是裴珠儿,现在问她时机是不是晚了?
要不假装倭女?
一想到那个倭女,张员瑛的嘴角垮下来。
拳头不自觉的攥了起来,好心给她装吃的,又给她准备换洗的衣裳,可结果呢?当初那钱就是她派人偷的!
她忘不了小圆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画面!
那可是好不容易省吃俭用才积攒下来的钱啊!
贼偷!贱人!!
她越想越气,又气鼓鼓地在心里骂了一通,骂完了,又觉得自己好笑。
一千多年前的事了,还记着呢。
人家说不定早就投胎转世了,现在不知道在哪儿快活。
她瘪了瘪嘴。
“千万别让我知道你转世了,”张员瑛在心里嘀咕:“不然报警把你抓起来……”
说完,她自己就笑了,报警?说什么?说一千多年前你偷了我的钱?警察叔叔会理她才怪。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毯子软乎乎的,蹭着脸颊,很舒服。
眼皮开始发沉,脑子里那些画面慢慢模糊了,公子的脸、灞桥的风、那个倭女笑着招手的样子,都搅在一起,化成一片混沌。
她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会儿,也许是很久。张员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的还是休息室的天花板,灰白色的,有几道细细的裂纹。
她眨了眨眼,觉得有点不对。
太安静了,不是那种有人但都不说话的安静,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安静。
没有人翻杂志的声音,没有化妆师拧开瓶盖的声音,没有人小声打电话的声音。
什么都没有。
她坐起来,休息室里空荡荡的。
安宥真的位置空了,金秋天的化妆镜前没人,Liz和直井怜刚才窝着的那张沙发空着,连李瑞都不在。
“宥真呐?”她叫了一声。没人应。
“秋天欧尼?”她又叫,周围还是没人应。
张员瑛站起来,腿有点飘,可能是坐太久了。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也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对面的休息室门关着,墙上的灯亮着,惨白惨白的。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有人吗?”她喊,没有人回答。只有自己的声音在走廊里荡了一下,很快就没了。
都干嘛去了啊?怎么连工作人员都看不到呢?
不对,彩排不会所有人都去,至少会留一个人叫她啊?
张员瑛心跳开始加快,连忙拉开休息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还是空的。
她快步往前走,经过一扇扇紧闭的门,经过墙上的消防栓,经过拐角处那棵落满灰的塑料绿植。
前面就是大厅了,她几乎是小跑起来,转过拐角——
休息室。
一模一样的沙发,一模一样的化妆台,而沙发上躺着一个人,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身上盖着毯子,好像睡着了似的。
她站在门口,愣住了!
不可能的!
她明明出去了!
为什么??
她揉了揉眼睛,沙发上的那个人确实是她!
是做梦吗?
她连忙转回去,拉开门,外面是走廊。
她又走了一遍。这次她走得很慢,数着经过的每一扇门,一、二、三、四、五,拐弯,六、七、八、九、十。
前面是大厅,她转过拐角——
又是休息室,一模一样的沙发,一模一样的化妆台,还是和她一模一样的人!
她腿开始发软。
她又跑了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都一样。走廊,拐角,休息室。走廊,拐角,休息室。
她跑得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急,眼眶开始发酸。
“宥真欧尼!”她喊,声音都变了调,“秋天欧尼!你们在哪儿!”
没有人回答。
她站在休息室中央,浑身发抖。
而椅子上的自己,歪着头,眼睛闭着,一点反应都没有。
那是她自己。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半透明的。
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一点模糊的轮廓。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忽然想起雪允说的话——“一打喷嚏,灵魂就会离体。”
她没打喷嚏,她只是睡着了,可她为什么会这样?!
她转过身,朝自己跑过去。
椅子就在前面,三步,两步,一步——她伸出手,想去推自己的肩膀。
手指穿过去了,像穿进一池温水,什么都没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椅子上那张安静的脸。
“回去,快回去……”她念叨着,拼命往身体里挤。
可前面像是有一堵墙,透明的,看不见的,她怎么都挤不进去。
她用肩膀撞,用手推,用指甲抠,什么都摸不到,就是过不去。
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声音带着哭腔:“有人吗?谁来帮帮我呀!!”
突然!一道声音宛如惊雷响起:
“你就是葬在崔渊身边的那个女人转世吗??”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沉沉的,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
张员瑛浑身一僵,眼泪还挂在脸上,她猛地转头,四处张望。
休息室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自己,和椅子上那个睡着的自己。
那声音又响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张员瑛战战兢兢的四处张望:“是……是谁在说话?”
她想跑,腿却像灌了铅。
想喊,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天花板上出现一个漩涡,灰白色的,一圈一圈地转着,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她拼命想躲,可根本就躲不掉。
“跟本君走一趟吧。”
那声音落下来,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里。
她整个人被吸起来,往上飘,往那个漩涡里飘。
她伸出手,想去抓椅子,抓毯子,抓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没抓住。漩涡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个张开的嘴,把她吞了进去。
休息室里安静下来。
椅子上的张员瑛歪着头,裹着毯子,呼吸均匀,门关着,灯亮着,一切都和刚才一模一样。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安宥真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越来越近:
“员瑛啊,醒醒,要上台了。”
没有人回答,门被推开,安宥真探进半个身子:“员瑛?”
椅子上,张员瑛还睡着。
毯子滑到肩膀,头发遮住半张脸,睫毛一动不动。
安宥真走过去,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员瑛?起来了,要上台了。”
见没有反应,她又推了一下,力气大了些:“快醒醒。”
令安宥真惊恐的事发生了,张员瑛的身体就像是失去了骨头,软绵绵的向旁边倒去!
“哦莫!员瑛啊!!”
……
奉元寺。
崔时安推开山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院子里很暗,只有大雄宝殿的方向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周围的偏殿,隐约有诵经声。
他穿过院子,踩着青石板上的落叶,走到大殿门口。
殿门开着,香火从里面漫出来,袅袅的,带着檀木和香灰的气味。
那尊金身佛像坐在最深处,垂着眼,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烛火在祂面前跳动着,把那张脸照得明明灭灭。
佛像下面坐着一个人。
老和尚背对着门,手里攥着念珠,木鱼搁在一旁,没有敲。
崔时安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老和尚,还以为你死了呢,没想到身子骨还挺硬朗。”
木鱼没有响,念珠也没有动,老和尚坐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来。
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更深了,颧骨突出来,僧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两盏快要燃尽的灯,烛火在里面跳了一下。
他双手合十,先朝佛像深深一拜,然后才看向崔时安。
“我佛慈悲。”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那日之后,老僧一直在等尊驾。”
“等我?”崔时安挑眉。
老和尚的目光落向大殿中央那只青铜香炉。
香炉里铺着一层灰白色的香灰,上面插着几炷还没燃尽的香,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佛像垂下的手掌边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