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声,仿佛在回应。
然后下一秒,一只枯槁的手,扣住棺沿,骨节凸起,青筋暴起,像干涸的河床在用力。
张员瑛的哭声卡在喉咙里,瞪大了眼睛。
山君也察觉到了什么,盯着那具石棺,原来脸上的狂喜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悚。
咔!
下一秒,棺材里的人坐起来了。
不是崔时安,而是那具干尸。
黑袍从身上垂下来,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铜钱面罩轻轻晃了一下,那些用红绳串在一起的五帝钱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叮当当的声响。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空地上,每一响都像敲在人心口上。
雪茄男眼皮一跳,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皮肉干枯地贴在骨头上,颧骨突出,眼眶深陷,嘴唇薄得只剩一道线,绷在牙床上,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牙根。
像深秋被风干的柿子,像庙里那些年代久远的木雕像,皮还在,肉还在,但已经不是活物的那种在了。
是一种被时间榨干了所有水分、所有生气、只剩下“存在”本身的那种在了。
接着,干尸的脖子动了。
干枯的肌腱在皮肤底下绷起来,像生锈的绳索被一点点拉紧。
“咔、咔、咔”——每动一下,都发出那种干涩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牠慢慢转过头,面罩上的铜钱又叮叮当当地响起来,空洞的眼眶对着山君。
那里面,有光,像风里最后一盏灯,仿佛崔时安的灵魂,在自己千年前的身体里睁开了眼,盯着远处的山君。
“嘿嘿……”
仅仅只是一个笑,山君便浑身汗毛炸起!
“好…肥…美…的…血…食…”
干涩的声音继续从面罩后面传出来,沙哑,像是砂纸在磨石头,声带已经锈死了,每一个字都是硬生生从锈迹里碾出来的。
面罩又响了,叮叮当当的,像催命的符。
那双空洞的眼眶直勾勾盯着山君,干枯的嘴唇咧开,就像猎手发现了猎物:
“适合…给本将…佐酒!”
山君的脸色彻底变了,急忙往后退了一步!
那是动物看见天敌时的本能。可祂明明是山君,是千年修行的灵。
但此刻,那具干枯的尸体看着祂,像看着一盘菜。
“吼!!”山君喉咙里发出恐惧的警告:
“崔渊!你少在这给我装神弄鬼!”
祂话音刚落,干尸从棺材里弹射而出,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像饿了千年的野兽终于闻到了血的味道,直直朝山君扑去!
后者甚至来不及抬手,那具干枯的身体已经贴上了祂的胸口。
干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扣住祂的肩膀,那张干裂的嘴张开,露出暗褐色的牙床和参差的牙齿——然后一口咬了下去。
“啊——!!”山君的惨叫撕裂了夜空!
祂甩臂,想把挂在身上的东西甩出去。
干尸被甩飞,在空中翻了个身,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蹲着。
祂抬起头,铜钱面罩叮叮当当地响,嘴角挂着一条暗金色的血丝,顺着干裂的嘴唇往下淌。
祂舔了舔,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低沉的咕噜声。
然后祂又扑上来了,这一次更快。
山君一拳砸过去,正中干尸的胸口,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干尸的胸口凹下去一块,但祂连停都没停,双臂箍住山君的腰,张嘴咬在祂的肋下。
山君疼得大吼,双手抓住干尸的脑袋往外掰,铜钱面罩被掰歪了,露出半张干枯的脸。
那脸上没有表情,只有嘴在动,在撕,在咬,在吞咽。
鲜血从山君的肋下涌出来,顺着干尸的嘴角往下淌,滴在地上,渗进土里,周围的草瞬间枯萎了一圈。
山君终于把祂从身上扯下来,狠狠地摔在地上。
干尸砸进泥土里,背脊弯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然后又弹起来,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
祂四肢着地,伏低身体,铜钱面罩叮叮当当地响。
祂盯着山君,喉咙里发出那种低沉的、饥渴的咕噜声。
然后祂又扑上去了。
这一次咬住山君的手臂,山君的拳头一下一下砸在祂背上,骨头断了又断,祂就是不松口。
山君在地上翻滚,想把祂压碎。干尸像一只蚂蟥一样贴在祂背上,十指抠进祂的肩胛骨,嘴咬住祂的后颈。
鲜血喷涌而出,顺着干尸的嘴角往下淌,滴在祂干瘪的肚皮上。
那肚皮像是活了一样,把那些血吸进去,鼓起来一点,然后又瘪下去,化作一道道浓郁的气息,钻入了石棺。
棺材里,崔时安原本沉寂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山君终于把干尸从背上扯了下来。
祂把那个干枯的身体摔在地上,一脚踩住,大口大口地喘气。
祂的整个后背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半边脊梁骨露在外面,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祂弯下腰,伸手去抓干尸的脖子——
但棺材里又坐起来了一个人。
只是这回不是干尸了,而是崔时安。
“公子!”张员瑛惊喜的大叫,却发现他的眼眶还是空的,血已经凝固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崔时安并没有看她,撑着棺沿站起来,手边碰到一件东西,那把锈迹斑斑的长刀。
他握住刀柄,从棺材里跨出来。刀身上的锈迹正在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刃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山君吓得连连后退,目光惊疑不定:
“你怎么还没——”
崔时安没有回答,循着声就是一刀挥出,刀锋划过山君的手臂,削下一片肉。
暗金色的血溅出来,洒在地上,洒在刀上。
山君痛吼,一拳砸向崔时安的脸。
崔时安侧头避开,刀柄倒转,砸在祂的肘关节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山君的手臂软软地垂下来。
祂想往后退,这才发现脚踝早已被干尸抓走,那干枯的手指扣进祂的脚踝,指甲嵌进肉里。
而这时,崔时安的刀已经到了。
这一刀劈在祂的胸口,从左肩拉到右肋,皮肉翻开,露出底下白森森的肋骨。
山君单腿跪倒,一拳将崔时安轰飞了出去。
但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地上的干尸再次复活,从后面攀上祂的背,咬住祂的肩颈。
“吼!!!”山君发出暴戾的怒吼,犹如雷霆,蛮力将干尸再次扯了下来,扔了出去,不知砸断了多少树干。
然而仅仅不到一个呼吸间,又是一道身影从林子里冲了出来,崔时安手提长刀,迎风怒斩!
山君终于明白了,自己面对的从来不是两个敌人,是一个用两具身体在战斗的人。
每次击飞一个,另一个便会冒出来,有时又是连续同一具身体。
尤其是那干尸,每一次撕咬吞咽,山君便发现自己血气就会流失几分,干瘪的肚皮鼓起来,又瘪下去。
而崔时安每一次出现,力量都会比上一次强上几分,周围的树木,甚至是电塔,都被他的刀气扫得七零八落。
首尔那边,有市民被惊醒了。
有人推开窗,远远地看见北汉山上空聚着一团黑沉沉的云,云层里有电光在闪,一道接一道,劈在山顶上,那人裹紧了被子,狐疑地嘀咕,
“大冬天的,怎么会有雷电?”
“崔渊!!你不要太过分!!”
山君在挣扎,在嘶吼,在求饶。没有人听。
至于雪茄男早已不见踪影,或许藏在暗处,或许早已经溜了。
而那干尸宛如索命的厉鬼,从四面八方向他扑来,
山君的血气一点一点地流失,身体一点一点地枯萎。
手臂变细了,肩膀塌下去了,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
祂还在叫,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一种细弱的、像风里的蛛丝一样的呜咽。
当崔时安再次挥刀的时候,山君已经倒在地上,浑身上下只剩一副骨架撑着。
血从祂身下漫出来,渗进土壤,唯独那颗脑袋还完好,毛色斑斓,额上的“王”字清晰可见。
祂的眼睛还睁着,看着这个将他祂脑袋踩进土壤的崔时安:
“你以为……你赢了吗?”
山君的嘴咧开,露出一个笑,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本君是受封的山君,你吞了我的血肉又如何?你又杀不死我,只要我还有一丝气息尚存,迟早……”
祂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猖狂,“迟早我会找到机会,把你和那个丫鬟——!!”
然而话音还未落下,崔时安的身体似乎到了临界线,突然向后倒去,重重砸进尘土里,身体随之没了声息。
山君一愣,随之狂笑不止:
“哈哈哈!本君的血气你也敢吞,这下被反噬了吧?哈哈哈,死的好!死的好啊!”
这时,旁边突然传来“咔”的一声。
山君已经被这个声音折磨得产生了阴影,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下意识看向那具干尸动了。
果然,那具已经千疮百孔的干尸又动了,干枯的手指扣进泥土里,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拖着那具干瘪的身体,朝祂爬过来。
铜钱面罩叮叮当当地响,像催命的符。
山君的瞳孔缩成了针尖,祂想往后退,只剩一颗头,退不了。
祂想喊,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干尸爬到祂面前,停下来,然后张开嘴,那是一个极其夸张的、不可能的角度,像蛇,像深渊,像要把整个世界吞进去。
山君看见那张嘴越来越大,越来越近,遮住了月亮,遮住了星光,遮住了一切。
祂只看见那张嘴,和那双空洞的眼眶里烧着的暗金色火焰。
“不——!!”
虎头被吞进去了,声音戛然而止,干尸的喉咙动了一下,很响,在死寂的空地上格外清晰。
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照着那片空地,照着那具石棺,照着倒在一旁的崔时安。
崔渊的身体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直起身。
干枯的手指扣进泥土里,骨节凸起,像生了锈的机械在艰难地运转。黑袍上沾满了血和泥,垂下来,空荡荡的。
祂跪在那儿,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积蓄力气,然后站了起来。
铜钱面罩又响了,叮叮当当的,在寂静的山顶格外清晰。
祂转过身,朝松树下走去。
步子很慢,很僵,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祂没有停。
张员瑛还被绑在那儿。黑雾已经淡了很多,她半透明的身体在月光下微微发着光,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干尸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祂抬起手,干枯的手指碰到那些黑雾。
黑雾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散了。
她的手从树干上滑下来,身体软软地往前倒。
干尸接住了她,动作很笨,很僵,但很稳。
祂的手臂环住她的肩膀,把她揽进怀里,她太轻了,轻得像没有重量。
“公子……是你吗……”她的声音很轻,像风里最后一片叶子,眼睛没有睁开,睫毛颤了一下。
干尸的喉咙动了一下。
没有完整的字,只有一个沙哑的、破碎的音节,像风穿过干枯的芦苇。
但张员瑛听见了。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花瓣绽开。
“嗯。”她说,“我知道是你。”
干尸把她背起来。
她的手臂垂在祂肩膀两侧,头靠着祂的颈窝,脸贴着那些干枯的、没有温度的皮肤。
祂的手托着她的腿,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北汉山的夜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照着那条下山的路。
祂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铜钱面罩叮叮当当地响着,像一首古老的歌。
她趴在他背上,眼睛闭着,嘴角那个笑还在。
“公子,”她呢喃,声音越来越轻,“我们回家吗?”
干尸的喉咙又动了一下。
这次的声音比刚才长一点,沙哑的,破碎的,像是锈蚀的刀锋划过石头。
但她在听,她听懂了。
“好。”她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回家。”
月光照着两个人,把影子拉得很长。
山风从背后推着他们,像在送行。
牠的步子很慢,很稳,铜钱面罩叮叮当当地响着。
她没有再说话,呼吸很轻,很稳。
他背着她,一步一步,往山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