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的街头,霓虹灯还在闪烁,便利店的门一开一合,传出叮咚的提示音。
出租车从身边驶过,尾灯在湿润的路面上拖出两道光痕。
有情侣挽着手走过,女孩的笑声被风送过来,又很快消散。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削瘦的身影背着一名少女,在城市的街道缓缓行走。
他太瘦了,黑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晾衣绳上被遗忘的衣服。
铜钱面罩遮住了脸,只露出两个空洞的眼眶。
里面的暗金色光已经很微弱了,像风里最后一盏灯,随时会灭。
但他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不快,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他托着她腿弯的手,手指干枯如树枝,指节凸起,像生了锈的机械在艰难地运转。
她趴在他背上,脸贴着他的颈窝,半透明的身体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光。
因为那比羽毛还要轻的身体,所以他才走得这么稳。
尽管如此,他的背也佝偻着,仿佛这样,能让背后的女孩更舒服一点。
从北汉山下来,第一个街口,有人站在路灯下面。
黑色西装,黑色礼帽,脸隐在阴影里。
安使者看着那具干尸,看着它背上那个半透明的少女,嘴唇动了动:
“让我护送她吧。”
崔渊没有停,从他身边走过去,步伐没变,速度没变,连铜钱面罩晃动的幅度都没有变。
安使者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下一个街口,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个街口,金使者站在消防栓旁边。
他手里攥着锁链,锁链的一端垂在地上,没有锁着任何东西。
“给我吧,”他说,声音很低:“这一带我比你熟。”
崔渊依然从他身边走过去,铜钱面罩叮叮当当的,像在回答,又像什么都没说。
金使者看着那个背影,攥着锁链的手指收紧了。
第三个,第四个。
每过一个街口,就有一道黑色的身影从暗处走出来。
有的年轻,有的年长,有的穿着考究的西装,荷拉还穿着来不及换下的便服。
他们从各自的辖区赶来,站在路灯下,站在公交站牌旁边,站在便利店门口。
他们都说可以帮忙。
可以开道,可以护送,可以让这条回家路走得快一些,稳一些。
可崔渊只是走。
固执地、沉默地、一步一步地走。
千年前他已经悔恨一次了,让她不小心中了箭。
这次,他要亲自护送她,让她不必承担任何风险。
所以这条路,他要自己走完。
汉江在远处亮着。
城市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江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凛冽的寒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水底的腥气。
崔渊在江边停下来。
江水拍打着堤岸,哗啦,哗啦,声音和当年一模一样,和那条让他与少女天人永隔的河一模一样。
那时,她在岸边,他在船上。
箭矢破空,她倒在血泊里,他顺水漂流,回头只看见她的裙摆在水中散开,像一朵凋零的花。
此刻,她还在他背上,脸贴着他的颈窝,像在做什么梦。
他不能再退了,必须跨过这条江!
于是,他迈出了第一步。
脚掌踏进江水的那一瞬,水面像被烫到一样翻涌起来。
黑气从水底升腾,缠绕着他的脚踝,像无数只手从深渊里伸出来,要把他拖下去。
他没有停。
第二步,第三步。
江水漫过他的小腿,漫过膝盖。水底那些东西越来越躁动,它们抓他,扯他,指甲嵌进他干枯的皮肤里。
铜钱面罩叮叮当当地响,越响越急,像催命的符。
但他依然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踏得很实,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深地陷进那片冰冷的水里。
黑袍被浸透了,沉甸甸地坠着他。
可他没有低头,只是固执地、沉默地,往前走。
这时,江面上起了雾。
不是普通的雾,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灰白水汽,从水底升起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条江都罩住了。
雾里,一盏灯亮了。
昏黄的,摇摇晃晃的,像很久以前渡口边的引魂灯。
灯下是一只小船,船身窄窄的,两头翘起,在水面上轻轻晃着。
船上一前一后坐着两个人。
一个老妇,一个老翁。
老妇手里攥着船桨,老翁手里提着灯。
他们的脸是灰白色的,和雾一个颜色,和死了一个颜色。
夺衣婆和悬衣翁。
三途川的守渡者。
小船横在江心,不偏不倚,正好挡住他的去路。
老妇没有看他,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桨柄,声音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沙沙的:
“回去吧。”
老翁提了提灯,那盏昏黄的灯晃了一下,照出崔渊背上那个半透明的身影:
“这不是你能过去的地方。”
崔渊没有停。
江水已经漫到他腰间了,水底那些东西越来越疯狂,它们抓他的腿,扯他的衣袍,有半个身子从水里探出来,张着嘴,露出参差的牙,发出无声的嘶吼。
那些脸——被江水泡烂的、扭曲的、只剩下眼白的脸——贴着他的腿,贴着他的腰,贴着他背上那个少女垂下来的手指。
他没有看它们。
就那么一步一步,执拗地向对岸走。
夺衣婆终于抬起头,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看着崔渊,看着水面下那些还在挣扎的手,那些还在无声嘶吼的嘴:
“再往前走,你会灰飞烟灭。”
铜钱面罩响了一下,很轻,像是在说:我知道。
悬衣翁把灯提得更高了些,光照在干尸脸上,照出那张干枯的、没有表情的面容。
光照在它背上,照出那个少女安静的睡颜。
老翁和老妇对视了一眼。
然后,第三盏灯亮了。
不是船上的灯,是岸上的。
灵官站在江边,玄色官袍被江风吹得猎猎响。
祂没有带刀,手里只攥着一方小小的官印,官印上刻着两个篆字——汉江。
祂站在那儿,看着江心那具快要被水淹没的干尸,看着它背上那个还在沉睡的少女,看了很久。
然后牠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过江面,传到那条小船旁边:
“就让他过去吧。”
夺衣婆攥着船桨的手顿了一下。
灵官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些,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谁听:
“一千多年了……就让他了却这个遗憾吧。”
江面安静了。
水底那些手停了,那些扭曲的、嘶吼的脸也停了。
它们浮在那儿,仰着头,看着那盏灯,看着那条船,看着船上那两个灰白色的身影。
夺衣婆慢慢松开了桨柄。
悬衣翁把那盏灯提起来,举过头顶,举得很高。
灯在雾里晃了一下,晃出一圈昏黄的、温暖的光。
小船动了,不是往前,是往旁边。
船身擦着干尸的衣袍过去,桨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波纹,荡开,又合上。
夺衣婆低下头,看着水面那些手,那些脸,那些被江水困了不知多少年的亡魂,轻轻叹了口气,枯瘦的手指在水面上拂过——
江水裂开了。
不是慢慢退去,是整条江,从中间,像被一双无形的手从两边推开。
水壁立起来,有数层楼那么高,露出底下湿漉漉的、长满青苔的河床。
那水壁里有东西,无数只手从水壁里伸出来,青白的、肿胀的、指节扭曲的。
那些手抓向崔渊,抓向那盏灯,抓向任何能抓到的东西。
还有脸,一张张泡烂的、五官模糊的脸从水壁里挤出来,张着嘴,无声地嘶吼。
崔渊没有看它们。
踩上那片湿漉漉的河床,脚下有东西在蠕动,像踩进了什么活物的身体里。
那些手从水壁里伸出来,几乎要碰到他的脸,碰到他背上的人。
但他没有停。
河床在脚下陷下去,泥浆没过脚踝,没过小腿。
每走一步,那些泥浆就往上漫一寸,像要把他们永远留在这里。
他的身体开始发出声音。
不是铜钱面罩的叮当声,是另一种声音,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细碎的、像干柴被折断的声音。
裂纹。
从他踩进水里的那只脚开始,一道细细的、暗红色的裂纹爬上脚背,爬上脚踝,顺着小腿往上蔓延。
像干涸的河床,像龟裂的土地,像一件被时间风干了千年的瓷器。
崔渊依然没有回头。
对岸在靠近,岸上有很多黑色身影站在江边,站在路灯下,站在树影里。
地狱使者们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了,他们站在那儿,看着江心那具快要碎掉的干尸,看着它背上那个还在沉睡的少女。
有人默不作声,有人潸然泪下。
崔渊的步伐不知不觉慢了下来,因为裂纹已经爬到他腰间了。
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他干枯的皮肤上蔓延,像蛛网,像冰裂。
每走一步,都有细碎的、像灰尘一样的东西从他身上飘下来,落在泥浆里,被那些手抢走。
他还是没有停,因为只差最后几步。
岸上,一个穿着红色裙子的少女从人群里冲出来,冲到岸边,踩进那片湿漉漉的泥浆里。
她的眼睛红着,血泪流了满脸,被江风吹干,又流下来:
“阿兄——!!”
那声音撕裂了江风,撕裂了水壁里那些无声的嘶吼,撕裂了这一千多年的沉默。
崔渊的步子顿住了。
抬起头,铜钱面罩叮叮当当地响。
那声音和刚才不一样,不是催命的符,像风穿过干枯的芦苇,像很久以前,某个雨天,院子里有个小女孩仰着脸喊“阿兄”。
“是……小梨儿吗?”
那声音从铜钱面罩后面传出来。
沙哑的,破碎的,像锈蚀的刀锋划过石头。
每一个字都是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轻得几乎听不见。
红裙女子拼命点头,她往前冲,泥浆溅起来,沾在她的红裙子上,沾在她脸上,她伸出手,够不到,还差一点。
“是我!阿兄,是我!剩下的交给我吧——!!”
崔渊的嘴角咧了一下。
那张干枯的、始终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他弯下腰,把背上的少女轻轻放下来,托着她的肩膀,把她从自己背上移开,移到红裙女子张开的双臂里。
红裙女子接住了她,那个半透明的、轻得像没有重量的身体,被她抱进怀里。
崔渊还站在那儿,泥浆已经没到腰了,那些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抓着他的腿,抓着他的衣袍,把他往深处拖拽。
他看着红裙女子怀里那张安静的睡颜,看着她的睫毛,看着她嘴角那点还没散去的弧度。
她还在睡,睡得很安稳。
“带她回家。”崔渊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风。
“好!”红裙女子重重点头,抱着小圆,一步三回头地往岸上走。
泥浆在她脚下陷下去,每走一步都很难,但她没有停。
她走到岸上,回头。
崔渊还站在那儿,泥浆已经没到他胸口了,那些手缠着他的脖子,缠着他的手臂,铜钱面罩叮叮当当地响着,越来越急,越来越密。
她看见那些裂纹从他身上蔓延开,从脚开始,有细碎的、像灰尘一样的东西从他身上飘起来,在风里散开,像燃尽的烟火。
但崔渊没有低头。
只是看着岸上,看着红裙女子怀里那个还在沉睡的女孩,身体一点点的崩塌。
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
化成灰,
化作风,
化成夜里看不见的尘埃。
铜钱面罩最后响了一声,很轻,像叹息,像告别。
然后它落下来,落在了泥浆里,被那些手接住,嘶吼着吞没。
岸上,红裙女子跪在那儿,怀里还抱着小圆。
她的泪滴在小圆半透明的脸上,滑下去,消失在空气里。
地狱使者们站在原地,没有人说话。
江风从对面吹过来,把那些灰吹散了,吹进夜色里,吹进首尔这座从不睡觉的城市。
没有人知道这个夜晚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一个千年前的人,背着一个少女,走过了整座城市,走过了那条隔开生死的河。
没有人知道他最后化成了灰,化成了风,化成了夜里看不见的尘埃。
只有江水还在拍打着堤岸,哗啦,哗啦,和一千多年前一样。
……
江南区圣母医院,VIP病区。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来一点光,分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只有床头的心电监护仪亮着绿色的光。
张员瑛躺在床上。
被子拉到胸口,手搁在外面,手背上有留置针,贴着肉色的胶布。
头发散在枕头上,有点乱,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睫毛一动不动,像真的只是睡着了。
经纪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又暗,暗了又亮。
她刚给公司发完最新消息,把手机放下,看着床上那张安静的脸。
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第一天的时候公司还不怎么担心,以为只是太累了,睡一觉就好。
第二天公司开始慌了,医生做了一堆检查,说身体指标都正常,就是醒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