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公司已经在联系美国的医院了,说再这样下去,就得包机送过去。
她叹了口气,把张员瑛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连医生都查不出来病因……
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凉的,她把被子掖了掖,又坐回去。
只是坐下的一瞬间,恍惚间,好像看见张员瑛的睫毛动了。
经纪人愣了一下,急忙凑近看。
张员瑛睫毛又动了,然后眼皮开始颤,像蝴蝶挣扎着要破茧。
经纪人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她什么都顾不上,俯下身,盯着那张脸,轻声唤:
“员瑛啊?你醒了吗?能听见我说话吗?”
张员瑛晃晃悠悠地睁开了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白色的墙,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淡。
她眨了眨眼,盯着那片白,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醒了醒了,终于醒了!!”经纪人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又惊又喜,带着哭腔:
“你要是再不醒,我们都快吓死了!”
张员瑛没听清后面的话,目光无神的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那些空白的东西,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是梦吗?她感觉自己又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山,有黑色的雾,有……她皱了皱眉,那些画面太乱了,像被人打碎的镜子,碎片扎在脑子里,捡不起来。
“我怎么了?”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经纪人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你昏迷了三天,医生也查不出原因,你怎么叫都叫不醒——”
三天。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脑子里那些碎片的缝隙里,拧了一下。
画面涌上来了。
休息室,空荡荡的走廊,天花板上那个灰色的漩涡,山君狰狞的脸,黑色的雾气缠着她的手脚,枯死的松树,月光,石棺和那具拼命撕咬山君的干尸。
还有血。
崔时安的手指扣进自己的眼眶,血从指缝里淌下来,滴在地上,滴在她心里。
她张着嘴想喊,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看着他,看着他把自己眼睛挖出来,看着血糊了他满脸。
对!他是公子!
原来他就是公子!
想到这里,张员瑛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快,手背上的留置针扯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
但她已经顾不上了,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经纪人吓了一跳,连忙按住她:
“你要干嘛?刚醒别动啊,针还没拔啊!”
“我手机呢??”张员瑛急声打断她:
“手机!欧尼我手机在哪?”
“手机让宥真她们带回宿舍了,你当时那个情况,谁还顾得上手机——”经纪人按住她的肩膀,想把她按回去:
“你先躺下,我叫医生——”
张员瑛不听,直接伸手去拔手背上的留置针。
经纪人吓得一把抓住她的手:“你干什么!”
“我要回宿舍拿手机!”
“急什么呀?你要打电话吗?那用我的手机好了。”
“我要我的手机!!”张员瑛固执地重复着,眼里全是焦虑和担忧。
经纪人愣了一下,她带张员瑛好几年,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你先躺下,”她放软了声音,“我让她们把手机送来,你躺下,好不好?”
张员瑛看着她,看了两秒,慢慢躺回去,搁在被子外面的手指无意识蜷着,透着一股不安和焦虑。
经纪人松了口气,掏出手机,走到窗边打电话,虽然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依稀能听见:
“醒了……对,刚醒……嗯,精神状态还好……手机?她找手机……行,你们带过来……路上小心……”
她挂了电话,走回来,在病床边站定:“她们一会儿就到,你先别急。”
张员瑛“嗯”了一声,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了崔时安的脸。
原来他就是我要找的公子啊……
之前还一直以为他是那种巫师…
张员瑛心里泛起浓浓的酸楚,遗憾自己没有早点认出他。
明明在电视台后台见过他那么多次,还帮她拍过舞蹈挑战,帮她扎过针,又一起看过年末舞台,一起吃过夜宵……
明明觉得他熟悉,明明每次看见他心里都暖暖的,可自己就是没认出来!!
张员瑛十分懊悔,可同时又有一点庆幸,庆幸他就是公子,庆幸她找的人一直都在身边,庆幸他那天晚上来了。
她又想起他挖眼睛的样子,手指扣进眼眶,血从指缝里淌下来,他连叫都没叫一声。
她那时候被绑在树上,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他,和那个坏人打架,又看着他把自己眼睛挖出来,看着血糊了他满脸。
不知不觉,泪水从眼角滑了下来,顺着脸颊淌进头发里。
经纪人吓了一跳,连忙凑过来:“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张员瑛摇头,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进去。
被子里很暗,只有自己的呼吸声,闷闷的。
眼泪还在流,她没擦,就那么躺着,盯着那片黑暗。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更久。
被子外面有脚步声,有经纪人给公司打电话的声音,她听不清,也不想听。
她只是躺着,默默的回忆那些画面,可无论她怎么回忆,也只记起崔时安和一个怪人打败了那个坏蛋,然后崔时安好像受了很重的伤,
最后又把她背了起来,说要带她回家,再后来,就什么也记不得了。
这时,被子外面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
“员瑛啊——!!”
床边吹来一阵冷风,是安宥真扑了上来,外套敞着,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气:
“你吓死我们了你知道吗?现在怎么样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张员瑛掀开被子,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轻轻说道:“我没事了,让你们担心了。”
安宥真松了口气,眼中有泪花闪过,她转过去默默擦着。
金秋天站在床尾,手里还拎着便利店的袋子,Liz和直井怜挤在她后面,眼眶都红着。
李瑞从她们中间钻进来,看见张员瑛,眼眶瞬间就红了:“欧尼终于醒了,呜呜呜……”
张员瑛机械的咧了一下嘴,眼睛却往金秋天手里看:
“欧尼,我的手机带来了吗?”
“带来了。”金秋天赶忙把手机递了过去。
张员瑛拿到手机后,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屏幕亮了,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她没有看,直接点开那个直播软件,点开给崔时安发私信的聊天框。
可惜里面没有新消息。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之前发的,她点开输入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你怎么样了”?说“你还活着吗”?说“我在等你”?
最后她退了出去,翻到通讯录,找到雪允的号码,拨过去。
嘟——嘟——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前辈?”雪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迷糊,像是刚从游戏里被拽出来:
“怎么啦?”
“公……欧巴呢??”张员瑛没心思寒暄,急忙问道:“你联系得上他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说时安欧巴吗?我也好几天没联系上他了……”雪允的声音变得不确定起来:
“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也打不通,不知道干嘛去了……”
张员瑛的心沉了一下。
“你把他的号码发给我。”
“啊?好……”雪允应了一声,又问:
“前辈到底怎么了呀?知珉欧尼和有娜前辈她们今天也在找欧巴——”
一听到这两个名字,张员瑛的手指猛地收紧,一股怨气直冲心头!
刘知珉!申有娜!!
她们也在找他!
她想起那天在电视台防火通道里,刘知珉说“我前世是倭国公主”,申有娜说“我是丫鬟”。
她们说这些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轻描淡写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她们早就知道崔时安是谁!
她们都知道,她们什么都不说!!
自己却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儿,听她们编故事,听她们骗她!
甚至还怂恿她跟前世割裂!!
“前辈?”雪允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我找他的事,不要告诉她们。”张员瑛的声音冷下来,“还有,如果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阿拉嗦?”
雪允被她语气里的寒意吓了一跳,连忙应道:“内、内,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
消息弹出来,雪允发来一串数字。
张员瑛盯着那串数字,飞快拨了出去:
嘟——嘟——嘟——
无人接听。
机械的女声从听筒里传出来:“该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她挂断,又拨了一次。
还是无人接听。
“员瑛?”安宥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担忧:“你怎么了?给谁打电话呢?”
张员瑛没回答,她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手指在发抖。
他为什么不接电话?是伤得太重,还是……她不敢往下想。
“员瑛?”金秋天也走过来,“到底怎么了?那天你忽然就晕倒了。”
她一边说一边又看向经纪人:“还没找到原因吗?”
经纪人摇了摇头。
李瑞也低声道:“欧尼你脸色好差,要不再睡一会儿吧?”
张员瑛抬起头,看着她们,安宥真站在床边,外套还没穿好,打底衫上沾着便利店袋子漏出来的咖啡渍。
金秋天手里还攥着那个袋子,Liz和直井怜挤在后面,李瑞缩在角落里,眼睛红红的。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昏迷的时候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崔时安是谁,不知道她在找谁。
她们只是担心她。
“我没事。”张员瑛尽量让自己语气显得轻松:
“你们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安宥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金秋天拉住了袖子。
“那你好好休息。”金秋天把便利店的袋子放在床头柜上,“饿了就吃点东西。”
张员瑛点点头。
门关上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嘀嗒嘀嗒的声音。
她握着手机,坐在床上,盯着窗外。
窗帘还是拉着的,透不进一点光。
她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不知道他在哪。
她低下头,发现指节上有一道红印,是刚才攥得太紧留下的。
她盯着那道红印,脑子里又冒出刘知珉和申有娜的脸。
那天在电视台,刘知珉说“我前世是倭国公主”的时候那副骄傲嘴脸。
西八!原来你就是那个倭女!!
前世不但勾引公子,还偷她的钱!甚至这一世还在骗她,还在看她笑话!!
胸中的怒火让她再也坐不住,直接跳下床,动作太急,手背上的留置针又扯了一下,她不管,光着脚踩在地上,冲进洗手间。
门在身后狠狠关上。
她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白得吓人,眼眶红着,嘴唇上还有刚才咬出来的印子。
头发乱糟糟的,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她就那么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胸口跌宕起伏着。
那两个人一唱一和,完全把她当傻子在耍!
她那时候还傻乎乎地觉得欧尼前世真厉害,现在想起来,每一句话都像巴掌,扇在她脸上!!
她一拳砸在墙上。
“砰”的一声闷响,指节上破了一点皮,她没觉得疼,又砸了一下。
第二下比第一下轻了,手停在半空,攥着拳头,指节上的血顺着墙往下淌。
“贱人!”
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在空荡荡的洗手间里回了一下:
“贼偷!!”
“你怎么没翻船死在海里??”
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眶红着,嘴唇上还有血,是刚才咬出来的。
她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拧开水龙头。
水很凉,冲在指节上,把那些血冲掉,在白色的瓷盆里转了一圈,流走了。
她关掉水龙头,看着镜子里那个人。
不能哭,她对自己说,公子还没找到,你不能哭!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洗手间的门。
安宥真她们已经走了。
经纪人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公司说什么。
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空着的病床上。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手机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是那串她拨了几遍都没人接的号码。
窗帘还是拉着的。
她伸手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面是阴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楼下有几个人在花园里走,穿着病号服,慢吞吞的。
远处有车流声,但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她把手收回来,窗帘又合上了。
病房里很安静。
心电监护仪还在响,嘀嗒嘀嗒。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手机屏幕暗了,她又按亮,那串号码还在,她又拨了过去。
可听筒里依然是冰冷的提示音,该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她抬起头,脚步声远了。
于是低下头,继续等。
窗外,天一直阴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