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台下的应援棒在晃,看见有人在举手机拍她,看见前排有个女孩在哭。
她看见了,但她感觉不到,她只是站在那里,唱歌,跳舞,做那些练了无数遍的动作。
副歌结束,有一段她的特写。
镜头推近,她对着镜头,嘴角微微扬起来——是这首歌要的表情。
导播在台下比了个OK的手势。
她的嘴角还扬着,但眼睛是空的。
安可的时候,她站在最边上。
其他几个人在跟粉丝互动,挥手,比心,喊“谢谢大家”。
她站在那儿,看着台下那些举着应援棒的人,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光在眼前晃。
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但没有再动过。
李瑞从旁边跑过来,拉了拉她的袖子:“欧尼,你在发什么呆?”
张员瑛回过神,她低下头,看着李瑞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没什么。”
然后她习惯性对着台下挥了挥手,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挥手,不知道自己在对谁笑,好像一切都是那么的没有意义。
舞台表演结束,灯光暗了。
几个人往台下走,张员瑛依然走在最后。
回待机室的路上,走廊里很多人。
有人在卸设备,有人在搬服装箱,有刚上台的艺人迎面走过来,互相点头致意。
张员瑛跟在安宥真后面,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经过拐角的时候,有人叫了她一声。
“员瑛前辈。”
她抬起头,又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女孩子,穿着舞台服,大概是哪个新团的成员。
那女孩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往前递了一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前辈,这是我们自己做的曲奇,请尝——”
“不用。”张员瑛平静的说了一句,不像是拒绝,更像是没听清对方在说什么。
她继续往前走,把那女孩和那袋曲奇都留在身后。
安宥真一愣,赶忙堆起笑容向那女孩走去:“哦莫,你们自己做的吗?我尝尝呢~”
她说着,回头看了张员瑛一眼。
而张员瑛只是往前走,走回待机室,在镜子前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亮着,没有消息。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金秋天在角落里卸妆,从镜子里看见她的动作,手上的棉片停了一下。
待机室里很安静。
化妆师在收拾刷具,助理在整理服装,经纪人在打电话,一切如常。
张员瑛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妆还没卸完的自己。
眼线有点花了,唇色也淡了,头发被汗打湿,贴在额角。
她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那是IVE的张员瑛,是站在舞台上让万人欢呼的张员瑛,是那个永远不会出错、永远不会失态、永远完美的张员瑛。
可她现在宁愿自己只是小圆。
是那个背着包袱从长安走到登州的小圆,是那个跪在甲板上说“奴婢给你带了酱菜”的小圆,是那个趴在他背上、问“我们回家吗”的小圆。
她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不知道他眼睛怎么样了,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这些思念、担心,最近已经快要将她逼疯了,她感觉自己就像个行尸走肉,麻木地接受公司安排,参加各种各样的行程和活动。
可是明明以前也都是这样过来的啊?
那为什么现在觉得这样空虚,好像心被挖走了一块呢?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扣在桌上的手机。
屏幕朝下,什么都看不见。
她没有翻过来,只是坐在那儿,等着,等他的消息。
嗡嗡——
终于手机震了。
张员瑛几乎是本能地翻过来,屏幕上跳着“雪允”两个字!
她的手指比脑子快,已经按下了接听键:
“怎么样?”她的声音又急又哑,“有消息了吗?”
待机室里安静了一瞬。
金秋天睁开眼,其余人也各自从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抬起头,齐刷刷的望了过来。
张员瑛没有看她们,她只是握着手机,等电话那头的声音。
“内——”雪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犹豫:“欧巴在修行,暂时不在首尔。”
张员瑛的心猛地落下去,又猛地提起来!
落下去是因为他没事,提起来是因为——“修行”?
他的眼睛都被挖掉了,修什么行??
“是谁跟你说的?”张员瑛声音比刚才更紧了。
“巫女说的。”雪允解释道:“我今天陪有娜前辈去找过巫女,她是这样说的。”
申有娜!!
这个名字让张员瑛手指不自觉的收紧,死骗子!!
“在哪?他在哪修行??”
“不知道……”雪允的声音小了一些。
“不知道?”张员瑛的声音拔高了:“怎么会不知道?联系方式也没有吗?”
电话那头窒息了一下,雪允大概是被她这态度吓了一跳,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点小心翼翼:
“巫女说是在山里,没有信号……她说让我们不要担心,欧巴很快就会回来的。”
“呀!”张员瑛握着手机的手都在颤抖:“她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吗??”
雪允张了张嘴,有些不理解她激动的原因,但还是耐心解释了一下崔时安和多灵的关系,并再三表示多灵的话绝对不会出错。
张员瑛没吭声,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重。
她又想起那天晚上他挖眼睛的样子,手指扣进眼眶,血从指缝里淌下来,他连叫都没叫一声。
受了那么重的伤,眼睛都没了,怎么可能在“修行”?
他分明是在养伤,他怕她们担心,所以让那个巫女骗她们。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但眼泪已经顺着脸颊往下淌了。
电话那头,雪允隐隐听见了抽泣声,连忙问:“前辈你在哭吗?”
“没有。”张员瑛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有些哽咽。
“可我怎么感觉你比有娜前辈她们还着急欧巴呢?”雪允语气里带着一点困惑:“你找他到底什么事呀?”
张员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有点私事。”她声音已经平静了一些。
电话那头“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雪允说“那先挂了”,张员瑛“嗯”了一声,手机从耳边滑下来,屏幕暗了。
待机室里很安静。
她坐在那儿,手机握在手里,低着头。
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金秋天在看她,Liz在看她,李瑞在看她,安宥真在看她,连经纪人也在看她。
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疑惑,带着探究,揣测这通电话的背后。
但她没有抬头,不想让其他人看见自己的脸。
“员瑛你……”经纪人带着试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没事。”她说,声调沉闷:“我去一下洗手间。”
随后她就站起来,没看任何人,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人不多,她低着头,快步往前走,走到拐角,拐进那条更窄的通道。
通道尽头是消防门,她推开门,楼梯间里很暗,只有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
她靠在墙上,慢慢蹲下来。
手机还握在手里,她点开那个这两天看过无数遍的视频,那是上次高丽大拼盘演唱会,她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瓶水,往台下泼。
镜头切过去,崔时安站在第一排,头发湿了,水珠顺着脸往下淌,一脸错愕。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她是谁,他以为她是IVE的张员瑛,是那个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偶像。
她又看了一遍,他抹了一下脸上的水,抬头往台上看,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忍住了。
她那时候觉得他傻乎乎的,被泼了水还笑。
现在她知道了,他就是这样的人,受了伤不说,疼了不说,什么都自己扛。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
屏幕里的他站在那儿,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微微扬起的脸上。
那时候他的眼睛好好的,会笑,会说话。
不是那天晚上那两个黑洞洞的、往外淌血的眼眶。
眼泪又涌上来了。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视频又从头开始。
他站在那儿,阳光照着他。她蹲在楼梯间的角落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一明一灭的。
“你到底在哪啊……”
她轻声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说给自己听:
“公子……”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应急灯嗡嗡地响,惨白的光照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照在她蜷缩的身影上。
走廊那头,安宥真站在待机室门口,看着拐角的方向。
金秋天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她去哪了?”
“可能是洗手间吧。”
金秋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都没动。
过了一会儿,Liz从里面探出头来:“员瑛还没回来吗?”
“没有。”安宥真说。
Liz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缩回去了。
安宥真还站在门口,看着走廊尽头。
那个拐角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要不要去找她?”金秋天问。
安宥真沉默了一下:“再等等。”
她们等着。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匆匆的,又远了。
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安宥真看着那个拐角,等着那个身影从那里转过来。
楼梯间里,张员瑛还蹲在墙角。
手机屏幕暗了,她没有再点亮。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抖着。
应急灯照在她身上,把影子投在墙上,缩成小小的一团。
过了很久,她才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进口袋,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走廊里的灯白得晃眼,她眯了一下眼,朝待机室走。
安宥真还站在门口,看见她,愣了一下。
因为张员瑛在笑,这好像是这几天以来,第一次露出那种发自内心的笑。
就像冬天的云层裂开一条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很暖,让人心头一松。
“怎么了?”张员瑛歪了一下头,看着愣住的几个人,“干嘛这样看着我?”
金秋天张了张嘴,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你……没事了?”
“没事了。”张员瑛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随手放到一边:
“刚才在想一些事情,想通了。”
想通了什么呢?她没有说。
她只是坐在那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线花了,唇色淡了,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她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掉,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刚才她蹲在楼梯间里,哭够了,把那个视频又看了一遍,他站在阳光里,被泼了一脸水,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忍住了。
她看着那张脸,忽然想他在做什么?在养伤?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坐着,躺着,或者也在想她。
她等了他一千年,从长安到登州,从登州到辽东,从灞桥边的风到甲板上的血。
她等了一千年,等到了。
那天晚上他来了,把眼睛挖出来救她,把她从坏蛋手里抢回来。
他那么拼命,不是为了让她蹲在楼梯间里哭的。
他一定在某个地方,想着她。
就像她想他一样。
那她就不哭了。
她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上台,好好笑。
她要等他回来的时候,看见的是好好的张员瑛。
不是那个蹲在楼梯间里、把脸埋进膝盖的小圆。
是站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张员瑛。
她擦完脸,从包里翻出化妆包,对着镜子补妆。
粉底遮住泪痕,眼线重新描好,唇釉涂了一层薄薄的豆沙色。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抿了一下嘴,把颜色抿匀。
“怎么样?”她转过头,看着安宥真。
安宥真看着她,看了好几秒,嘴角慢慢弯起来:“好看。”
张员瑛笑了一下,把化妆包收起来。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天还是灰蒙蒙的,没有晴。
但她不急了,他总会回来的。
她已经在长安等了那么久,不差这几天,反正,天总会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