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整个首尔还在睡。
IVE的保姆车驶过汉江大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江面上笼着一层薄雾,对岸的灯火还没熄,星星点点的,倒映在水里,被车流搅碎。
张员瑛靠在车窗边,额头抵着玻璃,凉意从接触的地方渗进来,顺着眉心往下走,走到眼眶,走到鼻梁,走到抿着的嘴角。
她把眼睛闭起,睫毛一动不动,就像是睡着了。
安宥真坐在她旁边,余光一直往这边瞟。
从上车开始,张员瑛就没说过话,一种低气压,自她身上散发,笼罩了整个车厢。
金秋天看了她好几眼,每次都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Liz和直井怜缩在最后一排,各自塞着耳机,音量调得比平时大。
李瑞坐在最前面,抱着背包,时不时回过头看一眼,又转回去。
甚至连经纪人也在看她眼色,等红灯的时候,小声叮嘱:
“今天行程有点紧,彩排在十一点,录制备播在下午,中间还要拍花絮……”她顿了顿,特意看向刚出院不久的张员瑛:
“员瑛你状态怎么样?”
但张员瑛并没有回答。
安宥真碰了碰她的胳膊:“员瑛?”
张员瑛这才睁开眼,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刚睡醒的迷糊,是一种空洞、没有焦点的茫然。
她眨了眨眼,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人叫回来,目光在车厢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安宥真脸上。
“嗯?”
“经纪人问你状态怎么样。”
“还行。”她说,声音也很淡,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
安宥真欲言又止,余光瞥见金秋天,后者在摇摇头,示意她别问了。
车子下了大路,拐进小巷。
Mnet的停车场已经停了不少车,保姆车一辆挨着一辆,有不少刚到艺人和组合,周围还有来来回回的工作人员在搬东西。
IVE的车挤进角落里一个空位,熄了火。
“到了。”经纪人说。
张员瑛睁开眼,望向窗外,玻璃上映着她自己的脸,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然后推开车门。
冷风灌进来,她把大衣裹紧,低头往前走。
安宥真和金秋天跟在后面,Liz拉着李瑞,直井怜走在最后。
几个人穿过停车场,从员工通道进去。
走廊里已经有人了,扛着设备的工作人员小跑经过,抱着服装箱的助理侧身让路,有艺人靠在待机室门口对台本,声音压得很低。
“待机室在二楼。”经纪人走在前面带路,声音不大,但在走廊里格外清楚:“你们进去先休息一下,我去给你们买早餐。”
拐过弯,前面就是楼梯。
楼梯口站着几个人,正在说话,听见脚步声回过头,连忙往旁边让。
是某个新出道的女团,张员瑛叫不出名字。
几个人鞠躬问好,张员瑛点了点头,从她们身边走过去。
有一个女孩站得靠外,往旁边让的时候背包带子甩出来,正好蹭到张员瑛的胳膊。
很轻,几乎感觉不到。
但张员瑛的脚步停了。
她转过头,冷冷的看着那个女孩。
那女孩大概十六七岁,扎着马尾,脸上还带着婴儿肥,被这一眼看得整个人僵住了,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在发抖:
“前、前辈——米啊内——”
走廊里顿时安静了片刻。
安宥真停下脚步,回过头。
金秋天也停下来,轻轻扯了扯张员瑛的衣服。
那几个同团的女孩脸色都白了,有一个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缩回去。
张员瑛看着她,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生气,但却有一种毫无生气的冷漠:“下次小心点。”
然后她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那女孩还站在原地,九十度躬着腰,不敢直起来。
直到IVE几个人都上了楼梯,她才被队友拉起来,眼眶红红的,小声问:“我是不是惹前辈生气了?”
没有人能回答她。
二楼走廊比一楼安静些。
张员瑛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安宥真和金秋天跟在后面,谁都没说话。
Liz刚才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直到看到那几个女孩不断鞠躬,这时候才感觉气氛有点异样,悄悄拉了拉李瑞:“员瑛刚才怎么了?”
李瑞小声说:“员瑛欧尼这几天一直这样啊……”
直井怜插嘴:“可刚才那孩子也不是故意的——”
“嘘。”金秋天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待机室在走廊尽头。
门推开,暖气涌出来,裹着化妆品的脂粉气。
助理已经在里面了,服装挂成一排,化妆台收拾得整整齐齐。
张员瑛走进去,在最里面的位置坐下,对着镜子,不说话。
安宥真跟进来,在她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下,开口:“肯恰那?”
“嗯。”张员瑛应了一声,没有看她。
安宥真张了张嘴,最后轻轻叹了口气,自从出院后,她就一直这样,真让人心累……
化妆师进来了,先给金秋天化,再给Liz,一个一个来。
张员瑛坐在最里面,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时不时会拿起来看一眼,然后失望。
十一点,彩排。
舞台上的灯还没全亮,只有几排顶灯开着,光线灰蒙蒙的。
工作人员在台下调试设备,对讲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IVE六个人站在舞台上,按导演的要求走位。
音乐响起来,是《REBEL HEART》的前奏。
张员瑛站在C位,她的身体在动,动作没错,走位没错,但表情和眼神却异常空洞。
她麻木地跟着移动,就好像跳了一支跟音乐无关的舞,虽然是在点上,可感受不到一丝热情,只是身体在做动作,给人的感觉似乎哪怕关掉音乐,她依然能机械的跟上队友节奏。
然而副歌部分有一段群舞,六个人要同时转身,手臂甩出去,定住。
张员瑛转过去了,手臂也甩出去了,但慢了半拍。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严格的安宥真看出来了。
她站在张员瑛斜后方,能看见她侧脸的轮廓。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不是舞台上的那种酷,是真正的、什么都没有的空白。
音乐停了。
导演在台下说了几句什么,灯光师在调角度,音响师在试麦。
安宥真走过去,碰了碰张员瑛的手:“肯恰那?”
张员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刚发现它在那儿。
“肯恰那。”她说,“走神了。”
安宥真看着她。
张员瑛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嘴角咧了一下,但那不算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于是安宥真没再问了。
彩排进行到第二遍副歌的时候,安宥真终于忍不住了。
张员瑛又慢了。
不是走位的问题,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迟钝——转身慢了一拍,手臂甩出去的时候力度是软的,连表情都是空的。
这首歌要的是挑衅,是张扬,是“我不在乎你们怎么看”。
但张员瑛脸上什么都没有,某个瞬间,那种肌肉麻木,让她想起了SM那些整容过度的同行们。
于是安宥真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音乐还在继续,又是一段副歌,六个人同时转身,张员瑛又慢了。
这一次慢得更多,她的手臂甩出去的时候,其他人的动作已经定住了。
她像一只掉了队的鸟,翅膀还在扇,但不知道要飞去哪里。
安宥真的眉毛拧成一团。
“呀。”她压低声音喊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提醒,也带着一点急。
张员瑛转过头。
那一眼,安宥真愣住了。
不是平时那种“我知道了”的眼神,也不是舞台上那种凌厉的、设计好的眼神。
是一种她从没在张员瑛脸上见过的东西——冷的,硬的,像一把刀,没有刀鞘,就这么直直地捅过来:
“莫?”
就一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戾气。
台上的动线停了,音乐还在放,鼓点还在砸,但几个人都停了。
金秋天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甩出去的姿势,忘了收回来。
Liz张着嘴,看着张员瑛,又看看安宥真,不知道该看哪个。
直井怜往后退了半步,鞋底蹭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李瑞站在最边上,眼睛瞪得圆圆的,不敢动。
安宥真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尴尬,从尴尬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手指蜷了蜷,垂在身侧。
“还是……集中一下。”她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像是在跟自己说。
张员瑛没有回答,她转回去,面朝前方,等音乐重新响起来。
导演在台下喊:“再来一遍——副歌从进——”
音乐又响了。
鼓点一下一下的,很沉。张员瑛站在C位,她的身体在动,动作是对的,走位是对的,力度也回来了。
但表情依旧空洞,安宥真站在她斜后方,看着她的背影,嘴唇抿着,什么都没说。
金秋天从另一侧看过来,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又收回去。
Liz和直井怜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李瑞站在最边上,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这一遍没有出错。
音乐停了。
导演在台下说了句“辛苦了,待会儿录备播再过来”。
工作人员开始往台上走,搬设备的、调灯光的、检查线路的。
安宥真先开口了:“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吧。”
她声音放得很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金秋天应了一声,拉着Liz往台下走。
直井怜跟上李瑞走了两步,又回头看。
张员瑛还站在原地,她忽然有点害怕回待机室,害怕拿起手机的那一刻,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员瑛?”安宥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张员瑛抬起头,安宥真站在几步之外。
后者本来想就刚才的事跟她交流一下,至少不要在彼此心里留下芥蒂,可看见张员瑛面无表情的脸,一时间想说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最终,只是轻轻吐出两个字:
“走吧。”
张员瑛没有回答,只是跟上去,步子很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舞台。
待机室里,化妆师开始补妆。
张员瑛坐在镜子前,任由刷子在脸上扫过。
金秋天在旁边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家人说什么。
安宥真在看台本,Liz和直井怜在角落里对动作,李瑞窝在沙发上刷手机。
一切如常。
张员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妆化好了,眼线微微上挑,唇色是深红,是《REBEL HEART》的风格。
那张脸很漂亮,完美,无懈可击。
要是他能看见就好了。
手机震了一下,她几乎是本能地拿起来——结果只是一条推送,某个购物APP的广告。
她把手机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员瑛?”金秋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担忧:
“你这两天是不是有什么事啊?还是身体没有恢复好吗?”
“没有。”张员瑛摇了一下头。
“真的?”
“嗯。”
金秋天看了她两秒,没有追问,转回去继续看手机。
张员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是昨天自己剪的,有一片剪得太深,指尖还有点红,她盯着那点红看了很久。
她以前不会剪这么短的指甲,但最近喜欢留短一点,觉得这样方便干家务活,尽管她现在作为顶级偶像,不用干什么家务活。
下午,录播。
舞台上的灯全亮了。
台下坐着不少粉丝,举着应援棒,花花绿绿的,还有各种直拍设备。
张员瑛站在候场区,听着前面那组艺人的安可声从音箱里传出来,嗡嗡的,听不清歌词。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是新的,白色厚底,绑带系得很紧,勒着脚背,有点疼,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时刻提醒自己,熬过这几分钟。
“准备好了吗?”经纪人从旁边探过头。
几个人点点头。张员瑛也点了点头。
音乐响起来。
舞台上的灯炸开,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张员瑛走上去,站在C位,灯光打在她身上,台下的应援棒晃成一片光海。
她开口唱。
第一句,没错,第二句,没错。副歌,转身,甩头,手臂甩出去——动作比彩排时还干净。
台下的粉丝在喊应援,口号齐刷刷的,很响。
她听见了,但她觉得那些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玻璃,什么都进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