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她低下头,继续翻:
“这个是进口眼药水,要是眼睛不舒服的话可以滴,还有这个——”
她又掏出一个墨镜盒,打开,里面是一副深色的墨镜,镜片很大,能遮住半张脸。
“我上次看公子你戴的那个墨镜不好,以后就戴这个吧,能防紫外线,还能防强光和变色呢。”
崔时安接过墨镜盒,看了一眼盖子上的logo——卡地亚。
“这个很贵吧?”
“不贵啦。”
张员瑛头也不回地说,手还在箱子里翻,接着又掏出两个盒子,举到他面前。
“公子手机不是摔坏了吗?以后就用这个吧,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品牌,就都买了。”
崔时安看着那两个分别印着iPhone和SAMSUNG的手机盒,又看了看蹲在地上乐此不疲的少女。
她头发散着,脸上还有汗,运动服的袖口蹭了一点灰,蹲在那儿,眼睛在月光下一闪一闪,像一只把好东西都叼回来献宝的小猫,等着他收下。
“其实,”崔时安轻声说道:“不用特意花心思为我准备这些东西。”
张员瑛咧了咧嘴,又继续在箱子里翻:
“公子那天晚上不是受伤了吗?这里有些补品——”她继续往外掏东西,一盒,两盒,三盒……野山参、拱辰丹、红参液、维生素,从A到K,一个字母都不落,花花绿绿地堆了一地。
崔时安看着那堆补品,哭笑不得,他不是普通人,这些东西对他其实没什么用,而且这些东西加起来,少说也快一亿韩元了。
“好啦好啦,”他蹲下来,按住她的手:“我身体还没虚弱到那种程度呢。”
张员瑛抬起头,撩了一下汗湿的头发:
“我是怕公子万一用得上嘛……”
她站起来,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当看见墙角那口泛着冷寒气息的石棺后,脸色不禁白了一下。
崔时安见状往前走了一步,挡住她的视线,微笑道:
“要不要进房间去说?外面冷。”
张员瑛回过神,目光从石棺上移开,落在他脸上,再次露出好看的笑颜:
“好呀~”
崔时安推开房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房间很小。
一张木板床靠在墙边,铺着洗得发白的棉被,叠得整整齐齐。
床边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只粗陶碗和半壶凉茶。
角落里有两个架子,一个是放洗脸盆的,搪瓷盆底画着两条金鱼,红漆都斑驳了。
另一个是挂衣服的,上面空空的,只搭着一条灰毛巾。
地板是老旧的木条拼的,颜色深浅不一,有些地方缺了角,露出底下黑漆漆的洞,像是被什么虫子蛀过。
头顶悬着一盏灯,灯泡蒙着灰,发出昏黄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模模糊糊的。
整间屋子,除了那盏灯,找不出一件现代化的东西。
张员瑛的目光从木板床移到矮桌,从矮桌移到洗脸盆架子,从架子移到地上那些黑漆漆的洞。
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结果眼泪就先掉下来了,一颗,两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崔时安吓了一跳:“哦莫,怎么哭了?”
张员瑛抬手擦了一下脸,没擦干净,又掉下来几颗。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的:“公子就住在这种地方吗?”
崔时安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房间。
是旧了点,破了点,但能住人。
“这里是寺院,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不错了。”
张员瑛摇头,固执地抓住他的袖子,手指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
“公子还是去酒店住吧,总统套房怎么样?今晚就住过去!”
她说着,另一只手已经去摸手机了,低头就要翻通讯录预定房间。
“没事的啦~”崔时安按住她的手,微笑道:
“我在寺院是养伤,又不是过来享受的。”
“不行!”
少女抬起头,眼眶还红着,语气里透着一股执拗:
“养伤更应该住得好一点啊!”
“这里——”她看了一眼那张木板床,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洞,声音又软下来,带着一点委屈:
“这里怎么养伤嘛……不行的话去医院住吧?我问一下经纪人VIP病房怎么订——”
“好啦好啦~”
崔时安拉着她在床边坐下,自己坐在那把歪歪扭扭的椅子上,看着她,双眼露出温柔的笑意:
“这种程度,应该比一千多年前的长安要好吧?”
张员瑛愣了一下。
她擦了擦眼泪,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我们那会儿再差也是一进的院子,正房厢房天井院子一样不缺。”
她比划着,“这儿还没当年的灶房大呢……”
崔时安看着她那双亮起来的眼睛,笑眯眯地往后靠了靠:
“我都有点忘了,要不你再好好给我讲讲?当年我出征后,你有好好打理家里吗?没天天跟隔壁那些邻居吹牛聊天偷懒吧?”
张员瑛的脸一下子红了:
“才没有偷懒!”
她坐直了身体,掰着手指头给他数,“灶台塌了,我找泥瓦匠修好了,窗户纸破了,我自己糊的,糊了两层,冬天一点都不漏风,篱笆松了,我一根一根敲紧的,还用麻绳捆了好几道。”
她越说越来劲,声音也亮了起来:
“还有那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枝叶太密了,挡了正房的光,我爬上梯子去修枝,可高了,梯子晃晃悠悠的,我腿都在抖,但修完之后屋子亮堂多了,柴房里的柴我也劈好了,码得整整齐齐,够烧一整个冬天,水缸里那两条鱼——”
她咽了咽口水,继续绘声绘色地讲述:
“就公子走之前买的那两条,我也养了好久,每天换水,喂食,养得肥肥的,后来……后来我去辽东找公子,就把它们放生到坊外的水渠里了。”
崔时安听着,嘴角弯着,没有说话。
他没有太多关于长安的记忆。
那些院子、灶台、老槐树,都是她梦里的画面,不是他的。
但他喜欢听她说。
喜欢看她眼睛亮起来的样子,喜欢看她掰着手指头数那些琐碎的事,喜欢看她因为两条鱼声音变轻的样子。
他在听,也在看。
看她从那个蹲在地上翻箱子的小圆,变成站在灶台前吹火的小圆,变成爬上梯子修枝的小圆,变成蹲在水缸边喂鱼的小圆。
每一个她,都是他没有好好记住、却在她梦里活了千年的样子。
“我还种了一盆兰草。”
张员瑛的声音又轻快起来,“放在窗台上,天天浇水,长得可好了,我离开长安的时候,都已经开了花呢。”
她有些骄傲,可又忽然停下来,看着他:
“公子,我们后来回去了没有啊?我还没梦到那些。”
崔时安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看着她,看着她亮亮的眼睛,看着她弯着的嘴角,看着她脸上还没干透的泪痕,脑子里想起了另一个画面——
她趴在船舷边,散乱的鬓发贴着冷汗,指尖抠进朽木的裂痕里,指甲盖翻起来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她不知道疼。
濒死的眼死死追着他的方向,嘴张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全是血沫,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后来,她没有回到那座院子。
崔时安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
张员瑛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露出一点惋惜。
“那院子……后来不知道怎么样了,灶台会不会又塌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笑了。
“肯恰那,只要跟公子在一起,住哪都一样。”
她说得爽朗,但崔时安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她刚才蹲在院子里翻箱子的样子,把那些药膏、眼药水、墨镜、手机、补品一样一样往外掏,堆成一座小山,带到自己面前。
她做的这些事,和一千年前有什么区别?
一千年前她背着包袱从长安走到登州,包袱里装着给他带的酱菜和干粮。
一千年后她拖着行李箱跑上奉元寺,箱子里装着给他买的药膏和补品。
她什么都没变。
她还是那个小圆,那个会把所有好东西都留给他的小圆,那个会蹲在灶台前吹火、被烟熏得流眼泪的小圆,那个会在甲板上跪着说“奴婢给你带了酱菜”的小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不过我是真没想到,”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原来你就是小圆。”
张员瑛愣住了,眼睛慢慢红了,但这次没有哭,泪中带着笑:
“我也没有想到,原来公子就是崔时安。”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几个黑漆漆的洞边上。
头顶的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照着两张脸。
一张是她的,一张是他的。
隔了一千年,终于坐在了同一盏灯下面。
气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床边,谁都没说话。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几个黑漆漆的洞边上。
过了半晌,崔时安故意打趣道:
“什么叫没想到我是崔时安?怎么?我成了现在这样很失望吗?没有以前帅是吧?”
张员瑛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摆摆手:
“阿尼唷,我才不是那个意思呢,我的意思是…”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似乎有些羞涩:“意思是说……没想到公子你就在我身边……”
她说完,又扬起脸,娇憨地噘起嘴:
“那公子呢?刚才不也说没想到我是小圆吗?”
崔时安认真地点了点头:
“对啊,谁能想到半岛最顶级的女艺人是我的人呢?”
张员瑛的脸一下子红了。
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颈。
她低下头,嘴角弯着,压都压不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高兴公子夸她“最顶级的女艺人”,还是高兴他说“是我的人”。
反正都一样。
都是他说的。
就在这时,崔时安的肚子叫了一声。
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张员瑛抬起头,讶异道:“公子没吃晚饭吗?”
崔时安“嗯”了一声。
张员瑛“嗖”地站了起来,下意识想去伙房,刚走了两步,突然记起这不是当年,也不是那座小院,外面压根就没有什么伙房。
随即她记起刚才进门的时候,崔时安对老和尚说的那句话——“我都说了不吃你们的斋饭。”
刹那间,她的眼睛瞪圆了,眉毛竖起来,嗓门一下子拔高了:
“是这些天杀的秃驴不给公子吃饭吗?!”
崔时安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横眉竖眼的少女,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张员瑛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她只是生气,只是心疼。
她的公子在庙里养伤,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那些和尚自己吃斋念佛,凭什么让她公子饿着?
“我就说这里的和尚一个个看起来面目可憎,果然都不是好人!”
她气呼呼地说,胸口起伏着,拳头都攥起来了。
“哈哈~”崔时安笑着握住了她有些冰冷的手。
张员瑛身子一颤,那点泼辣劲儿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全泄了。
两抹红霞飞上脸颊,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声音都发颤了。
“怎么啦……公子……”
崔时安轻轻拉着她坐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道:
“这一世,我们不是主仆,所以不用这样的。”
张员瑛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看着他,眼眶慢慢地、慢慢地红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她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崔时安吓了一跳,连忙摆手:
“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说——这一世你是张员瑛,是顶级偶像,有生你养你的父母,有兄弟姊妹,我们不要用前世那种关系来局限我们自身,好吗?”
张员瑛眨了眨眼,眼泪还在眼眶里转,但她没让它掉下来。
她看着崔时安,像是在想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崔时安笑了笑,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掌心很暖,隔着头发都能感觉到。
“傻丫头,我的意思是说,你这一世不用事事都为我着想,将来如果有什么不高兴,或者不痛快,也可以向我发泄,不用像小圆那样,处处委屈自己,明白我的意思吗?”
张员瑛明白了,眼泪哗地掉下来了。
她刚才以为公子不要她了。
她以为他说“我们不是主仆”是要赶她走,是要跟她划清界限。
她以为他嫌她烦,嫌她絮叨,嫌她拖着一箱子东西跑上山来打扰他。
原来不是。
他是怕她委屈自己。
他是在告诉她——你可以哭,可以闹,可以不高兴,可以不完美。
你不用非要做那个受气包小圆。
你可以做被人崇拜的张员瑛。
崔时安看着她那副泪流满面的样子,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
“哎一古,怎么这一世成了小哭包了?以前你好像不这样吧?”
张员瑛一边抽噎一边笑:“公子刚才还说让我不要委屈自己,现在又嫌弃我爱哭了……”
崔时安张了张嘴,愣了两秒,哑然失笑。
“阿拉嗦,是我的错,那向你道歉,好不好?”
张员瑛吸了吸鼻子,哼了一声。
“那我原谅公子了。”
崔时安看着她那副又哭又笑的样子,只觉得心尖都快要融化了,轻声道:
“要不以后还是不要叫我公子了,毕竟是21世纪,听着怪怪的,而且万一让人家听见,对你也不好。”
张员瑛微微怔神:
“那叫什么呀?”
“以前你怎么叫我的?”
张员瑛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
“欧巴呀?”
崔时安微笑颔首:“那就这么叫好了。”
少女弯着嘴角,顺从地点了点头。
欧巴。
这个称呼,在韩国有无限种可能。
可以是朋友,可以是哥哥,可以是男朋友,可以是丈夫。
不过他在她心里,从来都不是朋友,也不是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