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渊瞥了一眼西边那扇关上的门,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薛芸儿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晃了一下,灭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少女。
小圆站在桌边,双手交叠在身前,低着脑袋,睫毛垂着,脸颊上的红还没完全褪下去。
“现在就去吧。”他说着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撩了一下她额前的发丝,指尖从她额头滑到耳侧,带起一缕被汗打湿的头发:
“你看你,都是汗,来了到现在就没停过,歇一会儿不好吗?”
小圆的呼吸停了一拍,眼睛抬起来看着他,又垂下去。
崔渊嘴角露出一丝无奈和心疼:“一起洗吧,咱们也早点上床歇息。”
小圆的心跳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
她张了张嘴,想说好,声音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但很确定。
他笑了一下,牵起她的手,往屋里走。
她的手很小,指尖微凉,被他握在手心里,慢慢变暖。
小狗从地上爬起来,跟在他们脚后,走了两步,又趴下了,把脑袋埋进爪子里,继续睡。
木桶摆在正屋的角落里,不大,两个人坐进去,刚好挤在一起,膝盖碰着膝盖,肩膀挨着肩膀。
水汽氤氲,把整个屋子蒸得雾蒙蒙的,烛火在水汽里变得朦胧,光线柔得像一层纱,落在少女裸露的肩膀上,把皮肤照成暖玉的颜色。
小圆站到他身后,手里攥着一块粗布,蘸了水,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搓,力道不轻不重,节奏不快不慢,像是练过千百遍。
崔渊闭着眼睛,靠在桶沿上,水没到胸口,热气从水面升起来,扑在脸上,十分舒服。
“我离开长安这么久,有人欺负过你吗?”
小圆的手指在他背上停了一瞬,又继续搓。
“没有。”她摇头,“没有人欺负过我。”
崔渊沉默了一会儿,水从桶沿溢出来一滴,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裴珠儿来找过你吗?”
小圆的手指颤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来过。”
“她跟你说了什么?”
少女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就是来看看。”
崔渊睁开眼,但并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对面墙上那盏烛火:
“为何不跟我说实话?”
小圆的呼吸紧了一下,急忙道:“我说的就是实话啊……”
“她不是想给你找个婆家么?”崔渊的声音沉下来,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为何不敢对我说出来?”
小圆张了张嘴,手里的粗布从她指间滑落,掉进水里,浮在面上,像一片漂着的叶子,表情从惶恐变成了慌张,嘴唇哆嗦了几下。
“她……她只是说说而已……”
崔渊回过头。
水声哗地响了一下,他转过身,面对着她。
木桶本来就不大,他一转身,水面剧烈地晃荡,溢出来一大片,泼在地上,哗哗的。
小圆被他这个动作吓了一跳,身子往后缩了缩,后背贴到桶壁,冰凉的木头硌着她的肩胛骨,无处可退。
他就那么看着她。
看着水汽在她睫毛上凝成了细密的水珠,随着她眨眼的动作颤了颤,将落未落。
崔渊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蓦然道:“你是怕给她知道了,会觉得你在挑拨离间,是也不是?”
小圆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不敢看他,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公子息怒……都是小圆的错……”
“你有什么错?”
崔渊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看着她泪水打转的眼睛。
“记住,”他说,拇指在她下巴上蹭了一下,粗糙的指腹擦过她光滑的皮肤:
“你是我的人,这世上能做你的主的人,也只有我,其他人没有资格对你指手画脚,明白吗?”
小圆的眼睛一下子红了,泪水涌上来,模糊了视线,她使劲点着头,头发在水面上扫来扫去:
“小圆知道了。”
“哼,真是个笨丫头。”
他松开她的下巴,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水声哗了一下,又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她湿漉漉的手指重新贴上他的背,继续搓。
力道比刚才轻了些,节奏也慢了些,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对了公子,”她小心翼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裴娘子还给我送了一支金步摇。”
“一支哪够?”崔渊恢复了平常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
“等以后回了长安,本公子给你买一箱子金步摇,银步摇,让你每天都戴得不重样!”
小圆的手指在他背上停了一瞬,然后搓得更用力了,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开心。
“谢谢公子。”
她的声音脆脆的,像铃铛,在这间水汽氤氲的小屋里荡漾。
水声哗哗,烛火晃了晃,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张员瑛醒了。
房间里还是黑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那盏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在墙角画了一个小小的圆。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才从梦里彻底出来。
她侧过头,看向对面。
崔时安还在睡。
他侧躺着,面朝她这个方向,呼吸绵长。
她看着那张脸,仔细端详。
比梦里的公子年轻一些,也柔和一些,梦里的那个人,下巴更尖,眉骨更高,眼神更沉,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你是我的人,这世上能做你的主的人,也只有我。”
那句话现在还在她胸腔里回荡,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心跳得太快了,她怕他听见。
等了一会儿,心跳没慢下来,反而更快了。
她又翻回去,看着对面那张床。
他还在睡,姿势都没变。
被子滑下去一点,露出一截厚实的肩膀。
张员瑛咬了咬嘴唇,似乎在犹豫。
然后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踩进地毯,毛茸茸的,脚趾陷进去,没有声音。
她绕过床头柜,走到他的床边,动作很轻,像一只踩在雪地上的猫。
床沿陷了一下,她躺下去,后背贴上他的胸膛。
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睡衣传过来,温热的,带着他身上那种淡淡的气息。
她缩了缩身子,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然后伸手从后面拉过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腰上。
他的手很重,沉甸甸地压着她,但却让人觉得安心。
张员瑛的嘴角弯了起来,怎么都压不下去。
果然跟梦里公子骑马时抱着她的感觉一样,她把他的手往上拉了拉,让掌心贴着自己心口,感受着那里面一下一下的跳动。
“是小圆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梦呓,含混不清的,像是还在睡,只是被身体的本能驱使着问了一句。
她弯起嘴角,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是我,公子。”
那只手收紧了,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粗糙的皮肤蹭过她的发丝。
他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又睡过去了。
张员瑛闭上眼睛,听着他心跳的声音,咚,咚,咚,从后背传过来,和她的交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