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以吃小安!”
小圆脸色都变了,一把抱起小狗,转身就往院子里跑,裙摆被风带起来,露出脚踝和一截小腿。
小狗在她怀里颠簸着,脑袋一上一下地晃,尾巴夹得紧紧的,一人一狗就这么跑进正屋,“砰”地把门关上了。
薛芸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抽了一下:“我就说说而已,跑什么呀……”
崔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笑道:
“要是饿了先找饼子垫吧垫吧,待会儿我让人送头野山羊,今晚让你吃个够。”
薛芸儿的眼睛亮了:“真的?百济这破地方还有野羊?”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可说不准,以前小时候就骗我,还说长大要娶我……”
她嘴里嘀咕嘀咕,崔渊没听清:
“你说什么?”
“没什么。”薛芸儿转身往自己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先歇一会儿,累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崔渊站在井边,低头看着那口井,井水很深,水面映着天光,亮晃晃的,他的影子在里面晃了一下,又散开了。
他伸手摸了摸井沿上的青苔,指尖滑腻腻的,凉丝丝的。
正屋的门又开了。
小圆探出半个脑袋,左右看了看,确认薛芸儿不在院子里了,才把门推开,抱着小狗走出来。
小狗在她怀里已经放松了,尾巴又开始摇了,舌头伸出来舔她的下巴。
“她进去啦?”小圆小声问。
“嗯。”崔渊说。
小圆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抱着小狗走到井边,蹲下去,把小狗放在地上。
小狗四只爪子刚着地,就开始在院子里撒欢,跑两步闻闻土,跑两步啃啃草,尾巴一直竖着,像一面小旗。
“公子,”小圆抬起头看着他,问:“薛娘子她杀过很多人吗?”我在船上看见她杀那些倭人,跟砍瓜切菜似的……”
“嗯。”崔渊靠在井沿上,双手抱胸,低头看着撒欢的小狗,笑道:
“幸亏她是个女儿身,不然我都难以胜过她。”
小圆的手指攥了一下裙摆,也低下头,看着那只在院子里疯跑的小狗,看了一会儿,声音轻轻的:“她身上的味道,小安不喜欢。”
崔渊没说话。
小圆也没再问,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小狗——它正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转得晕乎乎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歪着脑袋,一脸困惑。
她笑了一下,转身进了灶房。
几个时辰后,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橘红色。
小圆在厨房里忙活,砧板上咚咚咚的,刀起刀落,节奏又快又稳。
灶台上的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带着肉香,一缕一缕地往院子里飘。
崔渊在院子里砌了个土灶。
石块垒了一圈,中间架着几根粗木柴,火已经烧起来了,火舌舔着锅底,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他蹲在灶前,手里拿着一根长树枝,时不时拨一下柴火,让火烧得更旺些。
薛芸儿则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半块干饼子,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往地上扔。
小狗蹲在她面前,仰着脑袋,眼睛跟着她手里的饼子转,饼子一落地,它就扑上去,一口吞掉,然后抬头继续等。
“还挺聪明的。”薛芸儿说,又掰了一块扔出去,小狗弹射出去,在空中接住了,嚼都没嚼就咽了。
崔渊看了一眼:“你别喂太多,它还小,肠胃弱。”
“你养狗还是养儿子呢?这么上心。”薛芸儿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把剩下的饼子收起来了。
小狗见她不给吃的了,在她脚边转了两圈,确认没有更多,转头跑回厨房门口,蹲在那儿,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着里面的香味。
肉香越来越浓了。
小圆端着一个大陶盆从厨房里出来,盆里装着满满一盆炖羊肉,汤汁浓白,上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几根葱段和姜片在汤里沉浮。
她把盆放在院子中间的矮桌上,又回去端了一盘胡饼、一碟酱菜、一壶酒。
崔渊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看了一眼那盆羊肉,又看了一眼小圆。
她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皮肤上,脸颊被灶火烤得通红,嘴唇上还沾着一点面粉,白白的,她自己浑然不觉。
“好久没吃上你亲手做的饭了。”他说,拿起一张胡饼,撕成两半,蘸了蘸汤汁:“有时候做梦都在想念呢。”
薛芸儿也坐到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眸子亮了亮:
“这手艺可以啊,比长安那些酒楼强多了。”她又夹了一块,含含糊糊地说,“世兄究竟是想她做的饭呢,还是想她这个人呢?”
崔渊看了一眼小圆。
她正端着酒壶给他们倒酒,闻言手顿了一下,酒液在杯口晃了晃,没溢出来。
只是脸更红了,低着脑袋,睫毛垂着,不敢看人。
崔渊笑了:“本公子都想不行吗?”
小圆倒完酒,退到一边,低着头,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她往灶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崔渊正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于是少女咧起了嘴。
院子里,崔渊和薛芸儿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桌菜。
薛芸儿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被灰蓝吞没。
“对了,你那位岳父大人升了。”
崔渊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何职?”
“侍郎,”薛芸儿晃了晃酒杯,“还是吏部,掌选事,算是进了中枢。”
崔渊没说话,把菜送进嘴里,慢慢嚼。
薛芸儿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朝厨房那边努了努嘴,声音压低了:
“珠儿可是下了好大决心才让她过来的。”
崔渊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灶房,小圆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小狗在她旁边,脑袋搁在她膝盖上,尾巴一下一下地摇。
“为什么?”崔渊回过神问。
薛芸儿翻了个白眼:“还能为什么?你手下那些大头兵都知道为什么,当然是怕她成了司马夫人呗。”
崔渊皱了皱眉:“我跟珠儿有婚约在身——”
“婚约是婚约。”薛芸儿打断他:
“你在熊津待这么久,这丫头也来了,到时候回去的万一变成三个人,那可就有意思了。”
崔渊的眉头皱得更高了:
“小圆跟随我多年,即便将来有了身孕,那也是应有之义。”
“总要有个先来后到的顺序啊。”薛芸儿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你又不是续弦,珠儿刚过门就有了儿子,那岂不是给人笑话看吗?本来裴家那边就想退掉这门婚事,要不是珠儿一力坚持,非你不嫁——”
“行了。”崔渊打断她,声音不大,但语气沉下去了。
薛芸儿识趣地住了嘴,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他。
崔渊皱着眉头望着天上的星辰,没有月亮,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从这一头铺到那一头,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薛芸儿放下酒杯,换了个语气,嘻嘻哈哈的:
“世兄莫怕,若是真退了亲,不是还有小妹我吗?裴家人看不上你,我们薛家人可不会,再怎么你也是我阿爷的弟子,亲上加亲嘛……哈哈……”
崔渊正要说话,厨房门口传来脚步声。
小圆出来了,她头上汗津津的,几缕碎发贴在额前,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臂。
她走到桌边,朝薛芸儿微微欠身:
“薛娘子,你的房间我收拾好了,可以去歇息啦。”
薛芸儿站起来,笑了笑,拍了拍小圆的肩膀:“谢谢啦,以后我会对你好的~嘻嘻。”
说完,她还意味深长地看了她和崔渊一眼,然后打了个呵欠,往卧房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崔渊和小圆,还有那只趴在厨房门口打瞌睡的小狗。
“公子何时歇息?”小圆问,声音轻轻的,“洗澡水我也烧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