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时安笑了笑,发动汽车,缓缓滑出停车位,汇入了车流。
那巨大的车身,和少见的漆面,让这台宾利迅速成为马路上最靓的仔。
他把车窗降下,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搭着车门,十分悠闲。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落在车头上,把漆面照得发亮,有些耀眼。
车子拐上汉南大桥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雪允打来的电话。
“欧巴——”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刚睡醒的黏糊:“你在干嘛?”
“开车,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跟你说一下昨晚做梦的事。”
崔时安“嗯”了一声,放慢了车速,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握着方向盘。
“我梦到在院子里,”雪允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就那个破院子,你砌了个灶,我坐在旁边,我们在聊天。”
崔时安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聊了一些长安的事,就是你的岳父升职……”她说到这儿,语速变快了,像是在赶什么,“然后就没了。”
崔时安听出了她话里的含糊,不过也没深究,因为昨天他也入梦了,知道的比她更清楚。
见他并没有追问梦里的细节,雪允也不知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匆匆说道:
“那……那就这样吧,我要出去跑行程啦。”
“嗯,去吧。”
崔时安把手机放到杯架里,笑了一下,猜测这丫头应该是因为那句亲上加亲的话,所以有点不好意思。
他摇了摇头,没再想,踩下油门,车子下了大桥,拐进汉南洞的方向。
小区门口,两台白色的大卡车已经停在那儿了。
车身上印着同一个logo——Hanssem。
车尾的挡板放下来了,几个穿深蓝色工装的工人站在车旁,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喝水,地上散落着几根烟头和一张揉皱的送货单。
崔时安把车停在地面车位,走过去。
负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皮肤晒得黝黑,额头上有汗,手里拿着一沓送货单,正蹲在车尾核对货品。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站起来,上下打量了崔时安一眼:
“您好,是701和801的业主吗?”
“对,两户都是我来接收。”
崔时安点头。
负责人“哦”了一声,表情里带着一点意外,但没多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单子,又抬头看了看那两栋楼,皱了皱眉。
“两户户型一样,我看家具款式也差不多。”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谨慎,“先生您得看仔细了,别搞混了。”
“嗯,我知道。”
负责人点点头,转身朝工人们挥了挥手。
“开工开工!先搬701!”
工人们掐了烟,开始卸货。
板车一辆接一辆地从车厢里推出来,纸箱堆在单元门口,摞得比人还高。
崔时安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箱子上的标签,餐桌、餐椅、沙发、一样一样地过目。
他掏出手机,给刘知珉和申有娜各发了一条消息。
【家具到了,开始搬了。】
发完,把手机揣回兜里,跟着工人上了电梯。
七楼到了。
他推开门,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空荡荡的客厅照得透亮。
地板上一层薄灰,他的脚印踩上去,清清楚楚的。
他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申有娜已经提前做好了细节,什么东西放什么地方都用便签写着,贴在地上,很省心,不用专门打电话问。
工人开始拆箱组装。
螺丝刀嗡嗡地响,木板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塑料膜被撕开的声音刺啦啦的,在空房间里格外响。
崔时安蹲在地上,帮着拆一个茶几的包装。
纸箱打开,里面是一块块用泡沫包裹的板材,他一块一块地拿出来,按照说明书上的编号摆好。
茶几面板是大理石,灰白色,表面光滑冰凉,他抬起来的时候手指滑了一下,差点脱手,赶紧用膝盖顶住,咚的一声闷响,令周围工人十分担心他的膝盖,毕竟上百斤的东西,然而崔时安却浑不在意,只担心有没有把茶几磕坏。
这时手机又响了,他掏出来一看,刘知珉的视频电话,但响了两声就挂了,换成语音。
“家具到了?”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急促的、忙乱的气息。
背景音很吵,有人在说话,有脚步声,有衣架滑动的声音,还有远处传来的、闷闷的场馆广播。
“到了,正在搬。”
“你好好检查啊,每一样都看仔细了,有磕了碰了的就让他们退回去重发。”
“知道了。”
“柜子安装的时候提前把地方打扫干净,装完敞开通风——”
“知道了知道了。”
他笑着打断她,“你都说了好多遍了。”
“嫌我烦呀?”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但语气里没有真的生气,更多的是一种“我在忙你还跟我顶嘴”的不满。
“不敢。”
“量你也不敢。”
她哼了一声,然后电话那头传来有人在喊“Karina”,于是她应了一声,匆匆说了句“我上台了,你弄完了给我拍视频”,然后挂了。
崔时安把手机放下,继续拆茶几,过了不到五分钟,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申有娜。
“欧巴~”她那边的背景音也很吵,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开嗓,还有椅子拖动的声音,乱七八糟的混在一起:
“家具到了吗?”
“到了,正在装。”
“那你好好检查啊,我沙发选的那个颜色比较浅,容易脏,你帮我看看有没有蹭到。”
“好。”
“还有床,我选的那个床头是皮的,你看看有没有划痕或者脏的地方。”
“知道了。”
“那你弄完了给我拍视频,我今天录音可能要很晚,赶不过来了。”
“行,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走到主卧去看那张床。
床架已经组装了一半,床头立在地上,用纸板垫着。
他弯腰看了看,米白色的皮质床头,光滑平整,没有划痕。
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滑过皮面,凉凉的,软软的,带着一种新家具特有的气味。
七楼的忙完,他又上了八楼。
刘知珉的公寓比申有娜那间更空,没有纸箱,没有杂物,地板上只有一层均匀的薄灰,角落里还放着上次两人过夜临时买的被子。
不过猪猪蛇就比较懒了,什么标识都没做,崔时安只好按照楼下申有娜的布局,大概跟工人们说了一下。
货太多了,每一样都要拆箱、检查、就位。
崔时安从七楼跑到八楼,又从八楼跑回七楼,来来回回,不知跑了多少遍,中途又去给工人们买了些午餐和水。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慢慢移动,从金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暗红。
影子被拉长,又被吞没。
就这样一直忙到傍晚,天快黑了,两家的家具终于全部就位。
崔时安站在八楼客厅中间,拿起手机,打开视频录制,从玄关开始拍——沙发、茶几、餐桌、电视柜、主卧的床和衣柜、次卧的书桌——每一个房间都拍了一遍,镜头推得很慢,生怕漏掉什么细节。
拍完,发给刘知珉。
【全屋视频,你看看。】
发完,他又下到七楼,打开和申有娜的视频通话。
屏幕里出现她的脸,扎着丸子头,但已经散了不少,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脸颊红扑扑的,额头上有一点反光,大概是刚摘了耳机。
背景是JYP的录音棚,灰色的隔音棉贴满墙壁,一个调音师坐在操作台前,戴着耳机,没看镜头。
“弄完了吗?”
她凑近屏幕,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小孩子等礼物的期待。
“嗯,都装好了,你看看。”
他把镜头翻转,对着客厅,慢慢地扫了一遍——沙发、茶几、餐桌、电视柜,每一个角度都拍了。
“沙发给我看看,近一点。”
崔时安连忙把镜头推近,米白色的沙发,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靠垫饱满,扶手平整。
屏幕里安静了一瞬,申有娜疑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欧巴,我沙发不是订的这个颜色呀?”
崔时安愣了一下,把镜头转回来,看着屏幕里她的脸。
“不是这个吗?”
“对啊,我订的是浅灰色的呀。”
她的眉头皱起来,把手机举近了些,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这个……这个是米白色吧?还是灯光视觉差?”
崔时安转头看了一眼那个沙发。
确实是米白色的。
然后,他又想起八楼那个沙发——深灰色。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然后心里“咯噔”一声。
坏了。
搞混了。
一定是搬八楼的时候,工人把沙发放错了位置。
或者是拆箱的时候他记混了,脑子里那根弦绷了一整天,终于在这个节骨眼上断了。
想到这里,崔时安飞快把镜头翻转回来,干笑了两声。
“好像是送错了……要不我让他们退掉,明天重新送?”
“你让我再看看。”申有娜盯着屏幕,歪着头,看了好几秒。
她皱着眉头,嘴唇抿着,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
崔时安握着手机,等着她回答。
然后她的眉头松开了:
“不过看起来好像还不错。”
小兔子的语气从迟疑变成了随意:
“那就这个吧,不用重新送了。”
崔时安张了张嘴:“你确定?”
“嗯,确定。”
她点点头,嘴角弯起来:“反正颜色差不多嘛,而且这个米白色跟地板也挺搭的,就这样吧,不用折腾了。”
“呃……那好吧……”
“那我接着录音啦,欧巴辛苦了~”
她冲镜头挥了挥手,挂断了。
屏幕暗下去。
崔时安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米白色的沙发,心里叫苦不迭。
这哪是差不多,浅灰和米白差远了好吗?可现在申有娜已经定了,那他只好找商家把八楼那一套换了,否则的话,他现在就能把两家的沙发换回来。
偏偏这时猪猪蛇的消息也来了——
【沙发颜色不对,我选的是米白色,这个怎么是深灰色的?】
崔时安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送错了,要不我让他们退掉,明天重新送?】
发完,他靠在墙上,等着回复。
走廊里的灯还没开,只有客厅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线。
过了大概一分钟,回复来了。
【算了,我感觉这个沙发比我选那个更贴合窗帘的颜色,就这个吧。】
崔时安愣了好几秒,这两个女人……
竟然同时看上了对方选的沙发??
那以后她俩要是串门,岂不是要露馅了??
阿尼……阿尼,以她俩水火不容的情况,应该不会串门吧?
崔时安乐观的想象。
就在他忙着整理公寓的时候,另一边,张员瑛也结束了今天的行程。
此时,首尔的夜已经沉透。
IVE保姆车停在NMIXX宿舍楼下,经纪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要等你吗?”
“欧尼你先去吃晚餐吧,半小时后过来应该差不多。”
经纪人点点头,随后车便开走了,尾灯在街角闪了一下,消失了。
张员瑛站在楼下,抬起头看了一眼某扇亮着灯的窗户,随后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公寓。
从电梯出来,她站到那座熟悉的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按了门铃。
里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
门开了。
金智友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头发散着,脸上还敷着面膜。
当看见是张员瑛后,少女愣了一下,面膜底下那张嘴张开了,露出半截惊讶的表情:
“哦莫,员瑛前辈,你怎么来了?”
张员瑛露出友善的微笑,把手里的袋子提起来晃了晃:
“我来找雪允,她在吗?”
金智友连忙点头,侧身让开,一边朝屋里喊:
“欧尼们!员瑛前辈来了!”
然后一边接过张员瑛递过来的袋子,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零食:
“前辈真是太客气了,还带了礼物~”
“这是迪拜巧克力,尝尝吧,很好吃。”
金智友已经拆开了,掰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道谢。
屋里传来动静,门开了又关,脚步声从各个方向往客厅汇聚。
Lily第一个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手里拿着毛巾,一边擦一边跟张员瑛打招呼。
然后是裴真率,穿着睡衣,揉着眼睛,像是刚从被窝里被拽出来。
吴海嫄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脸上带着队长的得体微笑:
“员瑛前辈来啦?”
张员瑛一一回应,笑容挂在脸上,不多不少,刚刚好。
雪允最后一个出来。
她站在走廊口,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亮着,游戏还没退出来。
看见张员瑛的一刹那,她整个人顿了一下,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然后飞快地把手机揣进兜里,走过来,声音有点紧:
“前辈……怎么来了?”
张员瑛对她笑了一下:
“当然是来找你玩啊~”
雪允因这亲昵的语气愣了愣神。
因为上次张员瑛从她们宿舍走的时候,明显心情不太好,连晚餐都没留下吃。
那天晚上队友们还在讨论,问她是不是和张员瑛吵架了,她说没有,但没人信。
现在张员瑛突然上门,还带着伴手礼——
吴海嫄走过来,拍了拍雪允的肩膀,笑着对张员瑛说:
“员瑛前辈来的好呀,我刚刚还在跟雪允说要跟你好好相处,千万不要吵架。”
张员瑛笑了:“我跟雪允怎么会吵架?”
她边说边看了雪允一眼,语气比刚才更加亲近:
“我们可是认识很久的关系了呢。”
雪允这下更懵了,认识很久?
她和张员瑛真正见面还不到两年,之前也就是打歌的时候碰过几次面,私下几乎没怎么说过话,只是最近才……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吴海嫄已经在她腰上轻轻掐了一下,使了个眼色。
雪允回过神,连忙道:
“前辈,我们进房间说吧。”
张员瑛欣然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卧室,门关上了。
房间不大,两张床并排放着,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
床头柜上堆着充电线、耳机、护手霜,还有一包开了封的薯片,用夹子夹着口。
靠窗的那张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个眼罩,床尾是一只圆滚滚的皮卡丘。
另一张床被子揉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床单皱巴巴的,一看就知道是她的床。
张员瑛在金智友的床上坐下,环顾了一圈,目光从墙上的海报扫到桌上的化妆品,又从化妆品扫到雪允脸上。
雪允正站在她面前,手足无措的,手指绞着卫衣的下摆,像做错了事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