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在玩游戏吗?”
张员瑛问,语气随意:
“嗯……”
雪允干巴巴地应了一声,转身去倒了一杯水,递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前辈今天过来有什么事吗?箭簇已经不在我这里了呀?”
张员瑛接过水杯,没喝,只是捧在手心里:
“我今天不是来扎针。”
雪允一怔,不是来扎针?
那是……
张员瑛看着她,笑了一下:
“当然是来找我的好姐妹叙旧呢。”
雪允更糊涂了,叙旧?
她俩之间有什么旧可叙?
张员瑛看着她那副茫然的样子,笑容收了收,露出几分幽怨的神色:
“芸儿啊,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
“欸?”
雪允吓了一跳,眼睛瞪得老大,嘴皮子一哆嗦:
“前辈你……你…你…”
张员瑛看着她,朱唇轻启,带着一丝嗔怪:
“傻丫头,我是珠儿啊~裴珠儿。”
“欸???”雪允的声音拔高了,像被人踩了尾巴。
门外立刻传来吴海嫄的敲门声,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担忧:
“雪允啊,怎么了?没事吧?”
雪允深吸一口气,朝门口喊了一声:“没事没事!”
然后她飞快地跑过去,把门反锁了,“咔哒”一声,锁舌弹进锁扣里。
然后转过身,后背抵着门,看着张员瑛。
“前辈你刚说你是谁??”
“裴珠儿啊?”
张员瑛坐在床上,姿态随意,像坐在自己家里,“难道你不是薛芸儿吗?”
“我是啊!”
雪允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颤。
她走过来,弯着腰,仔仔细细地打量张员瑛,从眉毛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眉眼,看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可……可是……前辈你……”
“还叫什么前辈。”
张员瑛故作嗔怪地看了她一眼,“私底下叫我珠儿就好了,前世你不是一直这样叫我的吗?”
“内……内……”
雪允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嘴唇张合了几下,声音全堵在嗓子眼里。
张员瑛见状,把那杯水递过去。
雪允接过来,抱在手里,咕噜咕噜地喝了好几口,水从杯沿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滴在卫衣上,她浑然不觉。
喝完水,她放下杯子,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看着张员瑛,眼睛里的震惊还没散:
“你真是珠儿呀?欧巴怎么没告诉我呀?”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呀。”张员瑛露出好看的笑颜:
“所以才第一时间来找你。”
雪允的语气从震惊变成了惊喜:“那我们前世还真的认识呀?”
“什么认识呀,”张员瑛笑着,“我们明明是好姐妹好不好?”
“对对对!”
雪允连连点头,毕竟张员瑛一直是她很喜欢很崇拜的前辈,没想到自己居然跟她前世就认识了!
她看着张员瑛,越看越觉得合理——裴珠儿若是转世,确实只有张员瑛这副气质才能配得上长安贵女的称号。
那种天生的、骨子里的、不用装也不用演的高贵,不是谁都有的。
张员瑛看着她那副已经相信的样子,心里暗暗好笑,但面上没露出来,只是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下吧,站着干嘛。”
雪允乖乖坐下,屁股只沾了半边床沿,身子微微侧着,面朝张员瑛,像一个小学生面对班主任。
“其实我今天来,”张员瑛缓缓开口,语气从刚才的轻松变成了认真,“除了跟你相认以外,有件事想问一下你。”
雪允连忙开口:“你说。”
“你上次跟我说刘知珉欧尼就是那个倭女,对吧?”
雪允点头。
“内。”
“那她跟公……跟崔渊是什么关系?”
雪允愣了一下。
她看着张员瑛,露出疑惑的神色。
如果张员瑛是裴珠儿,那这件事她应该比自己还要清楚才对——毕竟裴珠儿可是亲自把那个孩子扣下的人。
张员瑛注意到了她眼中的疑惑,于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也知道我刚做梦不久。”
她语气表现得非常自然:“我现在只知道她叫阿倍,跟我未婚夫……嗯,也就是时安欧巴——关系不清不楚,其他一概不知道。”
雪允听到“阿倍”两个字,最后那点怀疑也散了。
这个名字,只有她和裴珠儿知道。
其他哪怕崔渊都不知道。
但她想起崔时安的嘱咐——不要把梦里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于是犹豫了一下,反问道:
“不是我不相信你,按理说你做了梦的话,多少应该知道一点才对呀?那你都梦到了些什么啊?”
张员瑛对此早有预料,不慌不忙地抬起头,看着雪允,认真地说:
“我梦到了小圆。”
雪允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梦到我想让小圆丫鬟离开崔渊,然后给她找婆家。”
张员瑛声音异常平静,像在叙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甚至还送了一支金步摇给她,就是你们离开长安去辽东的时候,她在城门口说要还给我的那支。”
雪允的嘴微微张开,她当然记得那支金步摇!
小圆在城门口把包袱里的盒子拿出来,说要还给裴珠儿,但裴珠儿并没有收,说“我送出去的东西,断然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
她看着张员瑛,最后那点疑虑彻底消失了。
“其实你可以直接问欧巴的,”
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迟疑,“我都把事情告诉他了。”
张员瑛淡淡一笑:“你觉得他会跟我说吗?”
她看着雪允,目光里带着一种“你还不懂吗”的意味:
“别忘了这一世,刘知珉可是比我先找到他。”
雪允沉默了,她隐约有点明白张员瑛的意思。
张员瑛见她不说话,又补了一句:
“我总得知道,那个女人到底什么来头。”
在此刻张员瑛的心中,刘知珉就是她的最大威胁,所以她必须要想办法掌握她的一切,毕竟那女人一开始就在骗她,说不定还骗了崔时安。
因此对她来说,从雪允这了解最完整的情报,才是最重要的,如果直接去问崔时安,他多半会和稀泥。
雪允还是没吭声,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虽然那倭女她也有点瞧不上,但这一世的刘知珉毕竟救过她,如果不是刘知珉一箭射杀偷生鬼,自己可能还会被纠缠。
所以于情于理,她都不好插足。
张员瑛看着她那副纠结的样子,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慢吞吞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其实我知道,你一直对我前世未婚夫有意思。”
雪允猛地抬起头,脸“唰”地红了。
“尽管这样,”
张员瑛的语气依然很平静,就像没有风的湖面,“我也愿意和你交朋友。你知道为什么吗?”
雪允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当然知道张员瑛在说什么。
梦里薛芸儿那番“亲上加亲”,还有之前小声嘀咕埋怨,听起来好像是在开玩笑,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薛芸儿说那些话的时候,包含了多少真心。
她以为没有人知道这份感情,但现在张员瑛站在她面前,以裴珠儿的身份告诉她:我都知道,你惦记我的未婚夫。
一时间,雪允羞愧得无地自容。
“为什么啊?”
她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张员瑛看了她一眼,微笑道:“因为我是真的很看重你这个姐妹呀。”
同样,薛芸儿在院子里说那些话的时候,小圆也听见了。
只是以小圆的性子和身份,会假装没听见,把自己装成鸵鸟。
可张员瑛不同,对她来说,这件事就是拿捏雪允的最佳武器。
但前提是,她必须是裴珠儿:
“本来我打算过了门后,就向他提议,让你与我并嫡。只是还没来得及跟你说而已。”
雪允彻底懵了。
并嫡。
她知道什么叫并嫡。
两个正妻,平起平坐,不分大小。
她从来没想过这种事——前世没想过,这一世更没想过。
她张了张嘴,结结巴巴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台接触不良的收音机:
“那……那毕竟是过去的事……”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否定什么。
是否定前世对崔渊青梅竹马的感情?
还是否定这一世将来跟他的可能性?
她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应该说“不是那样的”,应该说“我没有”,但话到嘴边,全变了形。
张员瑛挑了挑眉,看着她,语气变了,从温和变成冷淡,从冷淡变成疏离:
“所以你这一世要和我划清界限吗?”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失望,有伤心,还有一种“我懂了”的释然:
“真是让人伤心啊,阿拉嗦,那以后我们就装作不认识好了。”
张员瑛说完转身作势欲走。
雪允坐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
那件驼色的大衣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长发披散着,发尾微微卷着,走起路来一荡一荡的。
她看着那个背影,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让她“别说”,一个让她“说吧”。
而张员瑛的指尖已经搭上了门把手。
“等等。”雪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员瑛的手停在门把手上,背对着雪允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
然后她转过身,露出一副很不爽的样子:
“干嘛?”
雪允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喉咙上下动了动:“我……我都告诉你就是了嘛……”
声音里带着委屈,带着无奈,还有一种“我认了”的放弃:“干嘛生气呀……”
张员瑛重新在床边坐下。
雪允深吸了一口气:“其实那个倭女,给崔渊生过女儿。”
什么??张员瑛的手指一紧,掐进掌心里。
但她的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只是很平静地问:
“然后呢?”
“然后……”
雪允的声音更小了:“你——就是珠儿,把那孩子扣下了,没有还给那个倭女。”
张员瑛一听,顿时忍不住在心里暗骂:
好个裴珠儿,居然把人家孩子扣下,还让人家母女分离,真是坏透了!
但那倭女也是活该!
谁让她一边勾引公子,一边还偷她的钱?
这就叫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她压下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绪,继续追问:
“那你知道那个孩子在哪吗?有没有像我们一样转世之类的?”
雪允摇了摇头:
“这我就不知道了,欧巴可能知道,但他没跟我说过。”
张员瑛打量了她几眼,确定她没有撒谎后,轻轻拍了拍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平淡地说道:
“行,我知道了,今天的事你也不要告诉欧巴,我怕他为难,阿拉嗦?”
雪允点了点头。
张员瑛“嗯”了一声,正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像想起了什么。
“对了,申有娜,你知道她前世具体是谁吗?”
雪允抬起头,一脸茫然:
“她不就是小圆吗?”
张员瑛愣住了。
她站在房间中间,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短短的,圆圆的一团。
她的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所有的画面都定格了——申有娜,小圆。
申有娜是小圆。
你是小圆?那我是谁??
一股怒意从张员瑛心头升起!
她想起申有娜在咖啡店门口对她笑的样子,想起申有娜说“他很好呀”的语气,想起之前电视台她那装作关切的样子。
呵,还真是个喜欢骗人的惯犯!
竟然还冒充我??
张员瑛脸色瞬间铁青。
“怎么啦?”
雪允见她神色有异,连忙问。
张员瑛回过神,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到肚子里,咽到胃里,咽到脚底下,然后重新挂起笑容:
“没什么。”
她说,“我先走了。”
雪允站起来,想送她。
“不用送。”
张员瑛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她一眼,“记住,不要告诉欧巴。”
门开了,她走出去。
走廊里的灯亮着惨白的光,照在地板上,亮得晃眼。
她走过客厅的时候,金智友正窝在沙发上吃巧克力,看见她出来,笑着挥了挥手。
“前辈要走啦?”
“嗯,你们早点休息。”张员瑛善意地笑道。
吴海嫄从房间里探出头,跟她道了别。
Lily在走廊那头喊了一声“前辈慢走”。
她一一回应,笑容挂在脸上,标准的、完美的、无懈可击的IVE张员瑛的微笑。
进了电梯后,她靠着轿厢,看着镜面里眉头紧皱的自己,眼睛透着浓浓的疑惑。
申有娜到底是谁啊?
公子应该知道她是谁吧?
要直接问公子吗?
那他会不会以为觉得她这一世,是一个迫不及待想争风吃醋的女人?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她走出去,推开单元门,冷风迎面扑来,她眯了一下眼,把大衣裹紧。
夜空中没有星星,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厚厚的被子盖住了整个首尔。
远处的霓虹灯在雾气里变得模糊,红的、蓝的、紫的,混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
她站在楼下,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六楼,暖黄色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里面好像有一颗脑袋正在看着她。
于是她露出笑容,朝上面挥了挥手。
风吹过来,把头发吹到脸上,挡住了面容,她没有拨开,转身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