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并没有风,门里面也没有人,就那么开了,露出里面的院子。
院子不大,铺着灰色的地砖,缝隙里长着青苔,周围种了些花草,感觉很像那种对外出租的民宿。
不过院子的角落里,确实立着一个充电桩。
崔时安松了口气,能充电就好。
“有人吗?”
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以为主人家在忙,于是先把车开到院子里,拉出充电枪,插上。
仪表盘上的充电指示灯亮了,绿色的,一闪一闪的。
做完这一切后,崔时安推门下车,准备跟主人打声招呼:
“有人吗?我借你家充电桩用用?”
几秒钟后,别墅旁边的车库才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很矮,佝偻着背,衣服裹得严严实实,裤子都已经拖到地了,看不出胖瘦。
他戴着一条厚厚的围巾,只是戴的方式很奇怪,从头上到脖子,缠绕着到胸口,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跟个阿拉伯人似的。
那双眼睛是青灰色的,瞳仁很淡,像蒙了一层灰,眼珠凸出,看人的时候不眨眼。
甚至走路的感觉也很奇怪,像是脚不沾地,又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没有半点声音,但他并没有过来,而是站在门口那边望着这边。
崔时安看着那双眼睛,嘴角微微勾起,远远地对他笑道:
“麻烦借你家充电桩用用,待会儿充好了会给钱。”
那人没有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关节生了锈。
然后转身往回走。
崔时安皱了皱眉,随后收回目光,靠在车门上,给申有娜发了条消息,告诉她自己在充电。
这时,天上开始落雨点了。
先是几滴,砸在车顶上,啪嗒啪嗒的。
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几秒钟的工夫就变大了。
雨帘从屋檐滴下,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这种季节下雨,倒是不常见。
崔时安拉开车门,坐进去。
雨打在车窗上,噼里啪啦的,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起来,那栋别墅在雨里只剩下一个灰白色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
过了几分钟,那个人又出来了。
他端着一杯热水,从门里走出来,走进雨里。
雨水落在他身上,顺着衣服往下淌,但他走路的姿势没有变,速度没有变,端杯子的手也没有抖。
他走到车窗外,站住,杯子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雨里变成一缕细细的白雾。
崔时安降下车窗。
雨水从车窗缝隙溅进来,他发现对方那只端杯的手,也戴了手套。
他没有多问,接过杯子,笑了一下。
“谢谢。”
不过崔时安并没有喝,只是那样捧着,就像是在吸收杯子表面的温度取暖。
那人也没有走,站在车窗外,雨水顺着衣服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他低着头,露出围巾缝隙里的一线青灰。
过了几秒,他开口了。
声音很沙哑,像砂纸在木头上磨,又像是什么东西被压在喉咙底下,挣扎着挤出来的。
“你看我像谁?”
崔时安手搭在车门上,看着那双青灰色的眼睛,嘴角翘了一下,似乎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问。
“昊天玉皇大帝?”
那人的身体僵了一下。
围巾那道缝隙里,青灰色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又放大了。
它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过了两秒,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
“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崔时安眼中露出几分讥诮之色,干脆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那些嘀嗒落下的雨水,在靠近他周身寸许时,便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屏障,斜斜向旁偏开,连半点都沾不上他的衣袍。
他就那么安然立在雨幕之中,周身仿佛自成一方无雨之地,静静望着那双青灰色的眼睛:
“西天如来佛祖?”
那人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它的身体开始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骨头里往外颤的那种抖。
围巾下面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不是说话,不是尖叫,是那种被压在胸腔里的、闷闷的、像什么东西要炸开之前的嗡鸣。
崔时安收起笑容,看着那双眼睛,嘲讽像钉子般,一颗一颗地从口中钉出来:
“讨封讨到本座头上来了,活腻了么?!”
他的眼睛变了。
虹膜从深褐色变成了金色,瞳孔拉长,变成一道竖直的细线。
那双眼睛在雨幕里亮了一下,像两块被点燃的炭,暗金色的光从眼眶里溢出来,落在那具矮小的身体上。
那人的身体猛地往后缩了一下。
似乎非常恐惧,它的嘴张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尖锐的、短促的气音。
然后它转身就跑。
但不是人的跑法。
它的身体往前一扑,四肢着地,袍子在空中展开又落下,像一只受惊的兽。
围巾从身上脱落,掉在地上,被雨水浸湿,身体从衣服里钻了出来。
那是一具棕黄色的身体,
四条腿,细长的尾巴,尖嘴,小耳朵——一只狐狸。
它的四肢在地面上刨动,速度快得惊人,几个起落就窜到了别墅的墙根下,爪子勾住墙面的缝隙,往上爬。
崔时安追了两步,路过别墅时,看见门内,靠近玄关的位置,躺着一个人,上身赤裸,面朝上,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
心脏的位置赫然有个大洞,暗红色的血渍从身下蔓延开来,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崔时安的目光一凝,怒音暴起:
“畜生还敢害人性命??”
他向前迈了一步,右手一展。
一柄淡青短矛在掌心凝聚,在雨幕里泛着冷光。
矛身上的纹路像流水一样滚动,从掌心延伸到矛尖,又从矛尖收回到掌心。
然后手臂抡圆,掷了出去!
短矛破开雨幕,带着一声尖锐的呼啸,精准地钉在那只狐狸的背脊上。
狐狸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爪子从墙缝里滑脱,身体从墙上坠落,摔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它在泥水里挣扎了两下,四条腿蹬了几下,不动了。
雨还在下。
落在狐狸的尸体上,落在那一滩暗红色的血泊上,落在那件空荡荡的袍子和围巾上。
崔时安眼睛已经恢复了原样,直接转身,回到车里找手机,仪表盘上,充电指示灯还亮着,绿色的,一闪一闪。
与此同时,申有娜打着伞在父母楼下左等右等,始终不见崔时安过来。
雨越下越大,伞面上的雨点砸得噼里啪啦的,牛仔裤脚都快被雨水打湿了。
“莫呀,才二月怎么还下大雨?”
申有娜狐疑的嘀咕着,拿出手机想给崔时安打电话,问问到哪了,屏幕刚亮起来,崔时安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她立刻接起。
“怎么还没到呀?”
少女站在雨中抱怨,声音里带着撒娇和焦急混在一起的黏糊:
“还没充好电嘛?”
电话里传来崔时安抱歉的声音。
“米啊内,可能还要等一会儿。我现在在警察局。”
申有娜握伞的手一紧:“欸??出交通事故了吗?”
“不是,恰好碰上了一桩命案。”
她一听这话,脸色骤然惨白,连声音都在发颤:
“你……你撞死人啦?”
崔时安哭笑不得:
“不是啦,我现在不方便说,待会儿再告诉你好了,我在警察局录口供呢。”
“在哪间警察局啊?我马上过来!”申有娜急了。
“肯恰那,你在父母家再多待一会儿——”
“快说!在哪个警察局?”她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
崔时安只好报了地址。
申有娜挂了电话,立刻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
车子驶出小区,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她靠在座椅上,手指攥着手机,攥得指节泛白。
路上的某个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打电话告诉刘知珉一声?
她想了想,又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刘知珉知道了,多半又会把责任怪在她头上。
那女人什么都不问,先骂人再说。
还是不打了。
车子在警察局门口停下来。
申有娜推开车门冲了出去,伞都没来得及打。
雨水砸在她头上、肩上、脸上,她顾不上擦,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台阶,推开玻璃门冲了进去。
大厅里很安静,灯管嵌在天花板里,惨白的光照在地砖上,亮得晃眼。
地上躺着一具尸体——不是人的,是动物的。
一只狐狸,体型大得离谱,跟条黄狗似的,棕黄色的毛被雨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身上。
它的嘴微微张着,露出尖利的牙齿,眼睛半闭着,眼珠灰蒙蒙的,已经没有光了。
背上有一个伤口,周围的毛被血浸透了。
几名警察站在旁边,正在跟崔时安说话。
“真没想到我们辖区竟然有这么大的狐狸。”
一个中年警察摇着头,语气里还带着不敢相信的余震:
“还跑到民宅咬死了人,幸好屋主装了室内监控,否则的话简直难以让人相信。”
崔时安看了一眼门口的申有娜,目光在她湿透的头发和急促的呼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回头,对那警察笑了一下:
“是啊,我也是刚好在那充电,无意中发现了尸体,这才报了警。”
另一个年轻警察好奇地凑过来。
“不过你是怎么把这狐狸打死的?我看现场周围没有什么武器啊?”
崔时安随口胡诌:
“也没什么,就是随便捡了个石头。”
两名警察面面相觑,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只狐狸——背上的伤口贯穿了身体,从背部穿进去,从腹部穿出来,伤口边缘整齐得不像是石头砸的。
石头能造成贯穿伤?这得多大力气?
不过屋内监控已经调过了,屋主确实是被那狐狸咬死的,甚至还刨开了心脏。
而崔时安也没有进过那栋别墅,跟本命案没有任何关系。
中年警察点了点头。
“行,耽误崔先生你的时间了。”
崔时安笑着说没什么,转过身,对申有娜使了个眼色。
申有娜站在门口,看着地上那只狐狸的尸体,又看了看崔时安湿透的大衣和淡定的表情,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崔时安走过来,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走了。”
申有娜点点头,跟着他离开了警察局。
刚回到车里,她便迫不及待地问那只狐狸是怎么回事,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崔时安只好把刚才遇到的事跟她说了一遍。
从导航导到那栋孤零零的别墅开始,到那家伙向他讨封,现出原形逃跑,最后被他钉死。
申有娜听得脸色发白,下意识看了一眼车窗外。
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
“世上还有这种事?”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崔时安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苦笑了一下:
“我也没想到,之前有人跟我说,离开了首尔,外面几乎就是蛮荒世界,这样一看还真是所言非虚——大白天居然还有东西来讨封。”
申有娜转过头看着他,有些担心:
“那你不是会很危险吗?”
崔时安嘴角露出一抹轻蔑:
“要都是刚才那种水平,危险的是它们才对。”
“嘁。”申有娜撇了撇嘴,但眼里的担心没有完全散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回过神来又问:
“不过什么是讨封啊?”
崔时安放慢车速,想了想,用她能听懂的话解释了一下。
“就是有些东西修炼到一定程度,到了瓶颈,需要一个‘人’来认可它,它会拦住你,问你一句——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你说像人,它就化人形继续修行;你说像神,它道行暴涨但容易走火入魔;你说不像,它百年修行毁于一旦,会记恨你一辈子,然后去害你的家人。”
申有娜听得云里雾里,眉头拧成一个结:
“那普通人不是很危险吗?”
“这些东西一般不会出来害人,可能是碰到什么特殊情况了。”
崔时安说着,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心里也在暗暗揣测,是不是跟芦岭山君有关。
他杀了芦岭山君,还把人家酿成了酒。
山君是那片山域的主宰,管束着这些邪祟。
山君死了,没人管了,这些东西就跑出来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说到底,这件事他也有一定责任。
想到这里,他扭头望向身边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