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两人起了个大早。
申有娜坐在酒店房间的梳妆台前给自己化妆,崔时安靠在床头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
瓶瓶罐罐在台面上摆了一排——粉底、遮瑕、散粉、眼影、腮红、高光、唇釉,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他数了数,估摸着至少还有半个小时才能出门。
“要不你先下去吃早餐吧?”
她自己也不好意思了,因为崔时安刚才再三要求,说不用化妆的,反正就他俩。
但女孩子爱美的心,又怎会因为区区两句话就打消呢?
“没事,我吃不吃都一样。”
崔时安打了个呵欠,放下手机准备假寐一会儿。
申有娜透过镜子往这边瞄了一眼,怕他无聊,随口问道:
“今天我们去哪玩?”
崔时安正要说话,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多灵。
他立刻接起来。
“嗯?打听到了吗?”
“内。”
电话里传来多灵的声音,带着一点气喘,像是刚跑完步。
“那座古墓在灵光郡亩良面月岩里。”
崔时安赶紧在备忘录记下这个名字。
多灵没有挂电话,好奇地问道:
“大人,您现在是在全州吗?”
“对,在全州附近,怎么了?”
“前两天我接到同行的消息,说全州有几个孩子出现了被恶鬼附身的状况,跟之前妍秀的情况非常相似。”
少女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问道:
“大人如果有空的话,要不顺便过去看看?”
崔时安想了想,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出发去全州,处理完事情再赶去灵光,应该来得及。
“那你让那些同行把被附身的孩子都集合一下,地址发给我。”
多灵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
“内!我马上联系他们!”
电话挂了。
申有娜从镜子里看着他,手里还举着一支唇釉,盖子没拧上。
“要去哪?”
她问。
崔时安从床上起来,走到她背后,双手撑在梳妆台上,对着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他头发有点乱,额前翘起一撮,他伸手按了按,没按下去,放弃了。
“待会儿去全州驱魔,中午就在那吃饭,下午我们去灵光。”
申有娜的手顿了一下,唇釉的刷子悬在嘴唇前面,没落下去。
“危险吗?”
崔时安笑道:“那要不你先回去?我自己一个人去就好了。”
申有娜翻了个白眼,把唇釉的刷子戳进管里,拧上盖子。
“嘁,想丢下我啊?”
“你不是害怕嘛——”
“谁说我害怕啦?”
她转过身,仰着脸看着他,下巴抬得高高的。
“我就是评估一下风险而已。”
崔时安双手搭在她的肩上,揉了揉:“风险很小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申有娜盯着他看了两秒,眼睛眯起来,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说实话。
“有多小?”
崔时安手指下滑,从后面将她握住:
“这么小。”
镜子里的那张俏脸瞬间化成了粉色,气咻咻地嚷嚷道:
“呀,刚刚吃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嫌小?”
稍后。
就因为刚才的一句调侃,在去往全州的路上,她愣是全程一言不发,说话也不理,就那么盯着窗外假装看风景。
“唉,逗你玩呢,怎么还一直生气呀?我错了行不行?”
崔时安苦笑求饶,其实对他来说,申有娜加上张员瑛,刘知珉,刚好构成小中大三种格局,完全覆盖了他的所有食用场景。
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真的嫌弃呢?
何况她的优势,也不在上半身。
“哼。”
申有娜鼻孔里发出一声不屑,继续装作看风景。
崔时安也不气馁,一边说着逗她开心的话,一边继续驾车往全州方向驶去。
就这样,两人按照多灵给的地址,穿过市区。
道路两旁都是仿古建筑——飞檐翘角、青瓦白墙,这是全州的特色,
为了彰显历史文化底蕴,故意设计成这种风格。
也正是得益于这种首尔不常见的风格,倒是让申有娜忘了跟他生气,还主动让他开慢点,好让自己拍照。
崔时安打趣:“人家孩子们还等着驱魔呢,你还有心情拍照。”
申有娜这才想起两人是来干嘛的,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把手机收起来,又把车窗摇上去。
车子继续往前开,出了市区,开始上山。
路越来越窄,从双向两车道变成单车道,路面从柏油变成水泥,又从水泥变成碎石。
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把阳光切成一块一块的碎片,落在挡风玻璃上。
路的尽头是一个土路停车场,地面坑坑洼洼的,已经停了不少车,周围站着不少人,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打电话,有的蹲在地上,有的靠着车门发呆。
当看见迎面驶来的EV9,人们顿时露出希望之色,目光追着车头灯走,像溺水的人看见了岸边的绳子,但没有人上前,像是怕认错了人,又像是怕希望落空。
申有娜看着这么多人,吓了一跳,连忙从包里翻出帽子和口罩。
崔时安把车停好,熄了火,脚刚踩到碎石地上,一个穿着韩服的巫女就小跑迎了上来,裙摆拖在地上,沾了泥也不在意:
“大人,您可算来了!”
崔时安发现这位巫女有点面熟,应该是之前奉元寺,某个猪猪蛇请来帮忙的巫女之一,还是出场费比较高的那几位。
他隐约记得她当时手里拿着一把薄皮响刀,跳踏星步的时候动作很利落。
“人在哪?”
巫女侧身引路,压低声音:
“已经送到上面法场了,一共有八名孩子,都是一样的症状。”她顿了顿,语速加快:
“本来我想请神女帮忙的,但她说在米国出差,让我联系多灵。”
崔时安愣了一下。
神女?
他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荒诞的念头。
“你说的神女是……”
巫女已经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把屏幕递过来:“就是我们群主,她的昵称叫神的女人,还让我们今后就这么称呼她。”
崔时安低头一看那头像,果然是猪猪蛇。
“……行吧。”他把手机还回去,表情很复杂。
巫女在前面引路,踩着碎石小路往上走,台阶是石头的,高低不平,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
崔时安跟在她后面,申有娜拉着他的衣角,走在他身后。
那群家长也急忙跟了上来,脚步声杂沓,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打电话,嗡嗡的,各种声音十分嘈杂。
一行人穿过一扇木门,进了神堂外的院子。
四周插着各色旗帜,旗面上绣着各种符文,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香案摆在正中间,上面铺着白布,白布上画着暗红色的图案,不知道是血还是颜料。
案上立着几根蜡烛,火苗在风里晃,香炉里的线香烧了大半,灰白色的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在空气里拧成一股,又散了。
墙角摞着几个竹笼,笼子里关着几只大公鸡,羽毛油亮,冠子通红,偶尔扑腾一下翅膀,发出咯哒咯哒的叫声。
八个孩子坐在草席上,身上都捆着彩布编成的神锁。
大的有十来岁,最小的那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盘腿坐在席子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
其他有的在发呆,眼睛盯着地面,一动不动,有的在哭闹,声音已经哑了,嗓子眼里发出沙沙的嘶吼。
家长们围在旁边。一个女人蹲在地上,手里捧着水杯,正给一个男孩喂水。
那男孩抱着杯子咕嘟咕嘟地灌,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湿了衣领。女人说“够了够了”,男孩不听,还在喝,怎么也喝不够。
另一个女人搂着一个女孩,轻声安慰着什么,但那女孩依旧哭闹不止,手在空气里乱抓,指甲从女人脸上划过去,女人躲了一下,没躲开,脸上留下一道红印。
几个辅助巫女站在四周,穿着统一的深色长袍,手里拿着神鼓和响刀,表情紧绷,目光一刻不停地盯着那些孩子,像拉满的弓。
崔时安踏进门的一刹那,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
家长们的眼睛里带着希望,也带着怀疑,辅助巫女们的眼睛里带着审视,也带着期待。
没有人说话,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和公鸡偶尔的啼鸣。
巫女走上前,微微欠身:“大人需要沐浴更衣吗?”
“用不着。”崔时安扫了一眼那些孩子,表情很轻松,像在逛菜市场:
“这些孩子被附身有多长时间了?”
巫女叹了口气:“最长的也就一个星期,刚开始父母都以为是生病了,但在医院没查到病因,就送到我这儿来了。”
崔时安的目光从那些孩子脸上扫过去,最小的那个还在打瞌睡,但脸色发灰,嘴唇发白,眼窝凹陷,像好几天没睡觉的样子。
哭闹的那个声音已经哑了,但还在哭,眼泪流干了,眼睛干涩发红。那个不停喝水的孩子终于放下了杯子,但嘴唇还在舔,舌头在嘴唇上一下一下地舔,像在舔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还不少呢。”崔时安收回目光:“从气色看,这些小孩明显很虚弱。”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好奇道:“你们这里经常发生这种事吗?”
巫女点了点头:“全州毕竟是古代战场,有很多古老的冤魂,不过像这次这样,一次性出现这么多,倒是从来没有遇到过。”
申有娜站在崔时安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里充满了对未知的惊奇:
“这些就是被附身的孩子吗?一点也看不出来啊?”
崔时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一下:“想看看吗?”
申有娜点了点头,眼睛里满是期待。
崔时安转回头,看着那些孩子。他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听起来平平无奇,像是走在路上随口哼出的调子。
但那些孩子像被针扎了一样。
打瞌睡的那个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瞳孔缩成了针尖。
哭闹的那个突然不哭了,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过来,盯着崔时安的方向。
喝水的那个丢掉了杯子,身体开始发抖,从手指尖抖到脚趾尖,像被泡在冰水里。
然后他们喉咙里发出像野兽一样的低吼,几个孩子同时发出这种声音,混在一起,在院子里回荡,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困兽。
家长们吓了一跳!
那个女人伸手去抱自己的孩子,那男孩猛地一挣,力气大得惊人,女人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另一个女人还在安慰那女孩,女孩的脸突然转过来,眼眶周围迅速蔓延着死灰,像有人在她脸上泼了一层灰浆。
原本正常的瞳孔变成了一汪黑潭,深不见底,看不见瞳仁,看不见反光。
周围的人群发出阵阵惊呼,有人往后退,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哭泣,一个年轻男人转身想跑,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不要慌!”巫女的声音尖利而急促,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开始做法!”
辅助巫女们立刻动了起来。神鼓敲响,咚、咚、咚,节奏又快又急。响刀在空气里挥舞,刀光闪烁,有人开始吟唱,声音又高又尖,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崔时安站在混乱的中心,面不改色,侧过头,对申有娜笑道:
“害怕吗?”
少女面色苍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她费劲地咽了一下口水,尽管声音在抖,还是倔强地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