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业主?”
韩正洙愣了一下。
仔细打量着崔时安,似乎有些明白了。
这年头有些土地所有者对考古队很敏感,怕自己的地被挖坏了,怕补偿不到位,找上门来理论是常有的事。
“这位先生,我们的考古活动是经过地方报备的,等一切结束后,会按相关规定给予经济补偿。”
崔时安没有在意他的误会,只是仔细地看着墓室四壁。
灯光昏黄,照在那些斑驳的壁画上,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神的线条粗犷有力,颜色褪了大半,但还能看出轮廓,朱雀的翅膀从墙面展开,延伸到券顶,与星宿图连成一片。
“既然是唐国将军墓,为何会有日本飞鸟时代的壁画?”
他指了指墙上的四神图,转过头看着韩正洙:
“教授nim不觉得奇怪吗?”
韩正洙张开的嘴又合上了,跟着他一块望墙上的壁画。
这正是他感到奇怪的地方。
按照年份推算,这应该是三国时期的古墓,葬的却是一位唐将,墓室里的风格又是日本飞鸟时代的。
他做了一辈子考古,见过奇怪的墓,没见过这么奇怪的。
看了一会儿,想不出个所以然,又回头对崔时安道:
“还是请你离开吧,这些事交给我们专业的人来考据就行了。”
崔时安像没听见一样,他走到石碑前,看着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字,手指在“神龙三年”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又抬起来。
“教授,你觉得有没有可能,这里原先是一座普通的墓,后来因为追赠的关系又改建了?”他抬起头看着韩正洙,“而改建的人,来自倭国?”
崔时安这话并不是空穴来风,因为雪莉明明白白告诉他,他后来失踪或者死了。
那么这个时间节点,多半在雪莉上一世死之前。
而碑文显示追封的时间是公元707年,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合适,但从雪莉的生辰八字来看,她上一世不可能活这么久。
因此,这座墓很有可能是后来扩建的。
韩正洙的眼睛亮了一下,原本脑子里的那团乱麻隐隐理出一根线头:
“之前我就发现这墓里封土就有少许差异,目前已经拿去化验,结果还没出来,不过你说的很有可能。”
他说到这儿又再次露出疑惑之色:“但根据碑文显示,这墓里葬着的应该是一位唐国将军,还参加过平壤之战,可这一带当时是百济故土,史书上也并未记载有唐国高级将领战死,难道这墓主人是百济那些降唐的将军吗?”
崔时安笑了笑:“这碑文分明写的清河崔氏,所以墓主人的身份应当跟黑齿常之那些降将无关。”
韩正洙听后,又好奇地打量了他几眼。
忽然,他伸手抓住崔时安的手腕,似有什么东西迫不及待地想和他分享:“你跟我来看看。”
崔时安并未挣扎,任由他拉着走出墓道,像这种老学究,一旦陷入专业学术,是不会理会身份背景这些东西的,只要能帮他解开谜题,啥都好说。
申有娜站在洞口外面,靠着围挡正在玩手机。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韩正洙拉着崔时安出来,不由得愣了一下。
韩正洙看见申有娜,也露出困惑之色。
崔时安连忙解释:“女朋友,跟我一块来的。”
申有娜的脸红了一下,但没否认。
韩正洙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拉着崔时安绕过围挡,往后山走。
后山的坡上,长满了杂草。
韩正洙停下来,指着脚下的地面:
“你来看,这座墓的外形轮廓,就很像飞鸟时代那种八角墓。”
他怕崔时安看不清,弯腰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几下。
土被翻开,露出下面的湿泥,树枝在泥上画出一个八角形的轮廓——八个边,不是特别规整,但能看出那是一个多边形的墓基。
“这种墓一般只有皇族才能用。”韩正洙直起身,看着崔时安,“是不是很奇怪?”
崔时安看着地上那个八角形的轮廓,思索了起来。
姬皇女是皇族,难道这墓是她修的?但她只是一个皇女,怎么会有资格修这种墓?而且还是在别的国家领土上?
韩正洙见他沉思不语,站在旁边,满眼期待地看着他,手里还攥着那根树枝,像一个小学生在等老师批改作业。
“我觉得……”
韩正洙立刻竖起耳朵,身子往前倾了一下。
崔时安笑了一下:“我觉得可能还是跟时间节点有关系。”
“怎么说?”韩正洙的声音又快又急,颇有一种礼贤下士的谦虚。
“刚才我们说改建,既然如此,这位墓主人可能早就已经死了,又过了一段时间,到了公元707年,唐国才为他追封。”
崔时安顿了顿,猜测道:
“这中间肯定有一个契机,所以我觉得,是不是这一年,倭国发生了什么,然后才产生了这个契机?”
韩正洙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八角形的轮廓,自言自语:
“707年?倭国?”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元明女皇登基?”
崔时安一怔:“女皇?”
韩正洙点了点头,解释道:
“就是元明天皇。她小名叫阿倍,谥号是‘日本根子天津御代丰国成姬天皇’。”
啊??
崔时安张大了嘴巴,姬皇女居然当了天皇?
所以……我上辈子和一位女帝有一段情史?还生了个孩子?
这时,韩正洙的声音再次从旁边飘过来:
“元明天皇的女儿也是一位天皇,叫元正天皇,史书上说她一生未嫁……”
崔时安的眼睛再次瞪大,一门两女帝??
他脑子里不自觉浮现出宋智雅的脸,想象着她平时在学校发号施令的样子……嗯……倒也算雍容大气。
“怎么了?”韩正洙看着他一副震惊的样子,连忙凑过来,“是不是想到什么线索了?”
崔时安回过神,眼神有点古怪:
“我觉得这墓如果是元明天皇改建的,里面应该会有关于她的线索,教授发掘的时候有发现什么陪葬吗?”
韩正洙迟疑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说,但本着解开学术谜团的原则,还是稍稍透露了些:
“是有些陪葬,不过这墓里没有棺椁,我怀疑有可能已经被盗过,只是目前还不确定盗墓贼究竟是通过什么方法把棺椁运走——”
崔时安点了点头,这个盗墓贼他认识,现在在酒坛子里。
“那我可以看看你们找到的那些陪葬吗?”
韩正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远处的申有娜,少女正低着头,用脚尖在泥地上画圈,看起来对这场对话完全不感兴趣。
随后他收回目光,点点头:
“有些重要的已经运走了,剩下的还在清理,你想看的话,就跟我来吧。”
放文物的帐篷搭在墓穴西侧的空地上,军绿色的帆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在喘气。
门口堆着几个塑料箱子,箱子里塞满了泡沫和报纸,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混着柴油发电机隐约的嗡鸣。
韩正洙掀开门帘,侧身让崔时安进去,申有娜跟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也钻了进去。
帐篷里的灯光比墓室里亮得多。几盏LED灯架在铁架上,白光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长条桌摆在中间,上面铺着白色的塑料布,塑料布上放着十几个透明的塑料收纳盒,盒子大小不一,有的盖着盖子,有的敞开着。
“有些已经运走了。”韩正洙走到桌边,指了指那些盒子,“这些都是最近几天出土的,有些还没来得及编号。”
崔时安凑过去,低头看着那些盒子,都是些碎片,大大小小的陶片、铜器残片、铁器锈块,有的用纸巾包着,有的直接搁在盒子里,上面沾着泥土,标签纸贴在盒子边缘,部分写了字,部分还是空白。
申有娜站在他旁边,也好奇地低头看着。
她目光从那些碎片上扫过去,然后她停了一下,指了指角落里一个敞开的盒子,里面躺着一块陶片,巴掌长,边缘参差不齐,表面有浅浅的纹路。
“这块是百济时期的陶器,应该是祭祀用的器皿,不是日常器物,你看这纹路——”
她指了指陶片上的刻痕,手指在空气里比划着,没有碰到陶片:
“这是百济中期流行的云纹,后期就很少见了。”
韩正洙拿起那块陶片,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两遍,又放下,看着申有娜,眼睛都在冒光:
“你是学考古的?”
申有娜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崔时安一眼。
崔时安见状微微一笑,代替她解释:
“我们俩都是考古爱好者,从新闻上看到这儿发现了古墓,专门过来采风的。”
韩正洙的表情变了,就像发现了一块璞玉之后、忍不住想打磨的兴奋:“你们是哪所大学的??”
“我是高丽大的,她……”崔时安看了看有些脸红的申有娜,笑道:“她还没来得及上大学。”
“这样吗?”韩正洙第三次看向申有娜,眼神里充满了惜才的亢奋:
“要不报考我们首尔大史学系?”
申有娜的脸红了一下,往崔时安身后缩了缩,她一个高中毕业生,哪里敢想首尔大这种顶级学府?
“我不是复读生……已经在社会上工作了。”少女弱弱地说道。
韩正洙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像是可惜又像是理解。
他转过身,继续翻那些盒子,从里面又拿出几块陶片,放在桌上,摆成一排,侧过头看着申有娜。
“你再看看这几块。”
申有娜从崔时安身后走出来,弯腰看着那些陶片,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是百济时期的瓦当,不过这种大小一般给神龛用的,墓穴里有神龛吗?”
韩正洙的嘴张着,没有合上。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你真的不考虑复读吗?我可以想办法特招你!”
申有娜低着头,难为情地摇摇头:“我没有时间读书……”
接下来,韩正洙又带他们看了几箱出土的东西。
陶碗的碎片、铜筷的残段、铁锅的锈块,还有几件认不出用途的器物,朽得厉害,用手轻轻一碰就掉渣。
大部分都是古代日用品,没什么特别的,但申有娜几乎每件都能叫出名字。
“这个是百济时期的灯盏,搁在窗台上的。”
“那个是盛酒的壶,这种形制在泗沘城遗址里见过。”
“这块铁片是农具的一部分,应该是锄头。”
她每说一句,韩正洙的眼睛就亮一分。
他跟在申有娜身后,像一个跟着老师参观的学生,手里拿着笔记本,恨不得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从崔时安身上转移到了申有娜身上,恨不得当场收她做弟子。
申有娜走到帐篷角落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她的手抬起来,攥住了崔时安的袖子,扯了两下,力气不大,但很急。
崔时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角落里堆着几块还没清理的杂物,最下面压着一樽石臼。
灰白色的石头,表面粗糙,边缘有磕碰的痕迹,里面还残留着黑色的垢,像是捣药留下的。
石臼的底座上,隐约能看出莲花的图案,花瓣已经模糊了,但轮廓还在。
“怎么了?”他问。
申有娜没有说话,松开他的袖子,快步走过去,把那樽石臼从杂物堆里抱出来。
石臼很沉,她抱得有些吃力,手臂在抖,但没有放手。
她把石臼放在桌上,手指摸着底座上那朵模糊的莲花,然后又发现杂物堆里还藏着一根石杵,杵头被磨得光滑,泛着暗沉的光泽。
她眼泪唰地一下流了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泪水就那么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石臼上,滴在那朵模糊的莲花上,肩膀轻轻颤抖。
韩正洙吓了一跳,连忙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
“怎么了这是?哪里不舒服吗?”
申有娜摇了摇头,接过纸巾,按在眼睛上,没有说话。
纸巾很快被眼泪浸湿了,她换了另一张,又按住了。
崔时安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那石臼,随后转过头望向韩正洙:
“教授,我有个不情之请……”
韩正洙听完,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不行,这些都是出土文物,不能随便给你们。”
崔时安微笑道:“教授,怎么是随便呢?我们也是做研究嘛。”
韩正洙正要再次拒绝,崔时安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教授nim,你也看见了,她对百济文化非常有研究,几乎可以说是韩国第一人。”他顿了顿,循循善诱:
“您要是答应,我倒是可以说服她来首尔大给你当学生,如何?”
韩正洙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他的目光从崔时安脸上移到申有娜身上,又移到那樽石臼上,又移回来,他在犹豫。
崔时安趁热打铁,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石臼反正也还没编号,又属于一般性质的文物,您即便带回去也不见得有时间关注,还不如换一位有名气的学生呢,而且她还是艺人喔~”
他掏出手机,翻到ITZY的专辑照,把屏幕对着韩正洙。
“您想想看有当红女艺人加入首尔大考古学系,还颇有造诣,今后对百济文化推广是不是很有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