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汪汪——”
小安更来劲了,四腿一歪,在地上打了个滚,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四只爪子蜷着,尾巴还在扫来扫去,一副“快来摸我”的模样。
男主人笑着抬起脚,轻轻踢了它一下,力道不大,脚尖蹭着它的肚皮。
“今天中午别给它喂食了,都快胖成球了。”
小安趁机抱住他的小腿,两只前爪箍着靴子,脑袋在靴面上蹭来蹭去,鼻子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女主人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光已经从墙头漫过来了,在院子里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时候不早了,公子快去点卯吧,早去早回呀。”
男主人点了点头,正要迈步,小安还抱着他的腿不放。
他轻轻甩了一下脚,小狗被带起来又落下去,爪子在地上划了两下,没松开。
他笑骂了一句,声音里没有怒气,只有无奈:
“快撒手,不然真把你炖了哟?”
女主人蹲下来,拽着小安那根晃来晃去的尾巴,轻轻往后拉。“好啦,别闹了小安,再闹打你哦——”
“汪汪。”小安叫了两声,终于松开了爪子,坐在地上,歪着头看着男主人。
一人一狗目送他出门,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女主人站在门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直到听不见了,才转身关上院门,往灶房走去。小安立刻跟了上去,爪子踩在泥地上,留下几个浅浅的印子。
灶房里,女主人蹲在灶台前,把枯枝和干树叶塞进灶膛,吹了两口气,火苗窜起来,噼里啪啦地响。浓烟从灶膛里涌出来,带着刺鼻的气味,在灶房里弥漫开。
小安用爪子搓了搓鼻子,打了个喷嚏,脑袋往后仰了一下,又凑上去闻了闻,又打了一个喷嚏。
女主人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它的脑袋。
“快出去,小心一会儿把毛给点着了。”
小安被赶出了灶房。
它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跑到篱笆旁边,停下来。
篱笆里头,几只母鸡正低头啄食,鸡冠红红的,羽毛油亮,偶尔抬起头“咯咯咯”地叫两声。小安盯着它们,尾巴慢慢竖起来,前爪趴在地上,屁股撅高,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汪汪!”它叫了两声。
那只最大的母鸡似乎不怕它,扇开翅膀,脖子伸得老长,嘴里发出“咯咯咯”的恐吓声,眼睛瞪得溜圆,朝篱笆边走了两步。
小安愣了一下,退了一步,又觉得自己不能怂,又往前凑了两步。
它把两只爪子搭在篱笆根上,开始刨土。
泥土被刨得飞起来,溅到它鼻子上,它打了个喷嚏,没停,继续刨。
“你又来挖!”女主人的声音从身后炸开。
小安的爪子停了一下,缩了缩脖子,但没有回头,继续刨。
女主人走过来,弯腰把它从篱笆边拎起来,小安四腿悬空,蹬了两下,没挣开。
她把它放在石碗旁边,往碗里倒了一点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公子说你太胖了,今天只有这一点。”
小安低头看了看碗里那点饭,又抬头看了看女主人,歪了一下头,试图博取她的同情心。
可惜这一招今天不管用,女主人根本不理。
它没有再多犹豫,头埋进碗里,呼哧呼哧地吃起来,三两下就没了。
吃完后,它舔了舔碗底,又舔了舔鼻子上沾的饭粒,抬起头,看着女主人,尾巴摇了摇。
但女主人直接进屋了。
小安的目光重新落在篱笆上。它绕着篱笆走了一圈,找了一个看起来宽一点的缝隙,后退两步,助跑,起跳——脑袋进去了,身子卡在外面。
前爪在空气里刨了两下,后腿蹬着地,使不上劲,进不去也出不来。它挣了两下,脑袋卡得更紧了,嘴里发出“呜呜”的叫声,又急又委屈。
那只大母鸡趁机走了过来,歪着头看了看它,然后伸长脖子,用尖利的嘴在它的脑门上啄了一下。
“呜——”小安疼得缩了一下,但缩不回去,脑门上又挨了一下。
它叫得更响了,呜呜咽咽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女主人听见声音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小安脑袋卡在篱笆缝里,母鸡还在旁边啄它,笑得弯了腰。
她没有立刻去救,干脆坐在门槛上,双手撑着膝盖,看起戏来。
“叫你不听话,这下吃亏了吧?”
小安偏过头,用一只眼睛看着她,眼泪汪汪的,“呜呜呜”地叫个不停,声音又细又尖,像在控诉。
女主人笑够了,站起来走过来,双手托着它的脑袋,轻轻往外拔。
小安的耳朵被挤得翻过来,脸都变形了,它不叫了,乖乖地等着。
“啵”的一声,脑袋出来了。
小安蹲在地上,用爪子揉了揉脑门,甩了甩头,耳朵恢复了原样。
它看了一眼篱笆里面的母鸡,缩了一下脖子,转身跟着女主人走了。
女主人开始洗衣服。她把木盆搬到院子里,倒水,搓衣板架在盆沿上,拿起一件衣裳在板子上搓。泡沫从指缝间溢出来,在阳光下泛着彩色的光。
小安蹲在旁边,歪着头看着她的动作。它不明白为什么她每天都要做同样的事,也不明白那个被木板盖起来的石头堆为什么有用不完的水。
女主人把手伸进水里搅了两下,泡沫漂起来,它伸爪子去捞,捞了一爪子泡沫,甩了甩,飞得到处都是。
天色渐渐暗了。
并非日头快落山,是天上的云从东边漫过来,一层叠一层,灰蒙蒙的,沉甸甸的,像一床湿透的棉被盖住了天。
风从林子里钻出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树叶的涩味,把院子里的晾衣架吹得晃了两下,竹竿上的衣服跟着飞舞
女主人抬起头看了看天,眉头皱起来:“要下大雨了,公子怎么还不回来。”
她站起来,快步走到竹竿旁边,把晾着的衣服一件一件收下来,叠在臂弯里。
风更大了,吹得她的裙摆贴在腿上,头发也被吹散了,几缕碎发飞在脸上,她伸手拨了一下,又有一缕飘过来。
小安蹲在旁边,耳朵被风吹得翻过来,它甩了甩头,耳朵又翻回去了。
它闻到了雨的味道,湿湿的,凉凉的,从林子的方向飘过来。
女主人抱着衣服进了屋,小安跟在她脚后。
她放好衣服,又走出来,站在院门口,朝巷口张望。
巷子是土的,两边的墙根长着青苔,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和碎草,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下了。
小安也蹲在院门口,仰着头看女主人,竖起耳朵,听着院外小路的方向。
风声太大,什么都听不清。
篱笆边的母鸡早就钻进鸡窝了,缩成一团,一声不吭。远处林子的树冠在风里翻滚,像一片被搅动的海,哗哗的声音一阵一阵地涌过来,又退下去,又涌过来。
女主人站在院门口,风吹着衣裳猎猎作响,她把被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她的嘴唇在动,但声音被风吞了,小安听不清。
它就蹲在她脚边,尾巴不再摇了,耳朵竖着,眼睛盯着巷口那个黑黝黝的弯道。
风把它的毛吹得翻起来,它缩了缩身子,闻到了雨的味道,从林子那边压过来,湿漉漉的,带着泥土的芬芳。
天更暗了,云压得更低了,像是伸手就能够到。
男主人还是没有回来。
雨越下越大。
豆大的雨点砸在树叶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头顶撒豆子。
泥泞的土路变成了稀糊糊的沼泽,每一个脚印都陷下去,又拔出来。
一只毛茸茸的小家伙从树上掉了下来,摔进泥坑里,溅起一小片泥水。
它在坑里挣扎,四条腿在泥浆里乱蹬,蹬不到底,借不上力,越挣扎越往下陷。
细小的爪子抓着泥壁,抓一下,滑一下,雨水浇在它身上,把毛发浇成一绺一绺的,贴在瘦小的身子上,冷得发抖。
它发出“萩萩萩”的叫声,又急又尖,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前方的石板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它抬头,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从雨幕里走来,斗笠压得很低,蓑衣被雨水打湿了,贴在大腿上,每一步都踩得水花四溅。
那身影越来越大,阴影从头顶盖下来,把小松鼠整个罩住了。
它吓得浑身发抖,缩成一团,咕咕咕地叫得更响了,眼睛瞪着那道黑影,瞳孔里全是恐惧。
脚步停住了。
高大的身影在它面前蹲下来,一只手从蓑衣下面伸出来,把它从泥坑里拎了起来。
小松鼠悬在半空中,四条腿蜷着,尾巴湿漉漉地垂下来,雨水顺着尾巴尖往下滴。
它看着那张脸——雨水从斗笠边沿淌下来,顺着眉骨往下流,带着一点疲惫,但眼睛里却含着几分笑意。
它不知道那个人在笑什么,它只知道自己的腿很疼,疼得一直在抖。
“腿摔断了?”低沉的声音从那张嘴里传出来,那人伸出一根手指,在它脑袋上轻轻拨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拨一片落叶:
“小家伙,碰上我算你运气好。”
小松鼠被放进了温暖的胸口。
布料贴着它的身子,干燥又暖和,和外面的冷雨像是两个世界。
它缩在衣襟里,身体慢慢不再颤抖。
口袋一颠一簸,随着那个人的脚步起起伏伏,舒服得快要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它听见了狗叫声。
汪汪——那声音又响又脆,像一根针扎进它的耳朵里。
它猛地睁开眼,身体又抖了起来。
这个院子它来过。有一次它进来找吃的,被一条大白狗追着跑了半条巷子,差点被咬住尾巴。
那条狗很凶,牙齿很长,叫起来的声音比打雷还可怕。
果然,那条恐怖的大狗出现了。
它从院子里冲出来,尾巴竖得笔直,朝着男人的方向扑过来。
小松鼠缩回男人衣襟,浑身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但那条狗的目标不是它,扑到男人脚边,两条前腿搭在他的小腿上,尾巴摇得像风车,嘴里发出“呜呜呜”的撒娇声。
一个女人跟在狗后面走过来,手上还沾着水,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她看见男人,眼睛里亮了一下:
“公子回来啦。”
“嗯。”男人摘下斗笠,挂在门廊的柱子上,又解开蓑衣的带子,女人接过去,抖了抖上面的雨水,搭在旁边的木架上。
“饭已经好了,公子快进屋吧。”
男人点点头,忽然想起来什么,从怀里把小松鼠捧了出来。
小松鼠蜷在他的掌心里,缩成一团,尾巴盖住脑袋,只露出一双黑溜溜的眼睛。
男人把掌心往前递了递,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路上捡到只松狗,腿摔断了,你看看。”
女人好奇地凑过来,双手接过小松鼠,把它捧在掌心里,翻过来看了看腿。
小松鼠疼得缩了一下,但没有挣扎。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条垂着的腿,小松鼠又缩了一下。
“是断了,要是放在野外多半活不成了。”
“养着吧。”男人的声音很随意,“到时候不行就当给小安加餐好了。”
地上的小白狗似乎听懂了这句话,耳朵竖起来,尾巴摇得更欢了,汪汪地叫了两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这个主意不错”的兴奋。
小松鼠吓得浑身颤抖,缩成一团,嘴里发出“萩萩萩”的警告声。
女人踢了小安一脚,力道不大,脚尖蹭着它的肚皮。
“去去去,别什么都好奇。”
小安缩了一下,退了两步,但没有走远,蹲在桌子腿旁边,歪着头看着桌上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
女人把小松鼠放在桌上,离油灯稍近了一点。
灯光落在它身上,暖黄色的,把湿漉漉的毛发照得发亮。
她转身从桌上的碗里拿了两颗栗子,放在小松鼠面前。
“吃吗?”
小松鼠早就饿坏了。
它看着那两颗栗子,栗壳在油灯下泛着暗褐色的光泽。
它凑上去,用爪子抱住一颗,低头啃了一口,栗壳裂开,露出里面的果肉。
它啃得很快,腮帮子鼓鼓的,嘴巴动个不停,尾巴在身后一翘一翘的。
桌下又传来汪汪声。
小安仰着头,看着桌上的女人,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女人嗔怪地看了它一眼。“知道啦,别急,你也有。”
她从灶台上端来一个石碗,往里放了些剃下来的鱼骨头和干饼子,搅了搅,推到小安面前。
小安头埋进碗里,呼哧呼哧地吃起来,尾巴还在摇。
“好啦,小圆你也坐下吃吧。”男人的声音从桌对面传过来。
女人回头嫣然一笑,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知道啦,公子。”
屋外风雨大作,雷声隐隐,树林在风中翻涌如浪。
屋内却暖意融融,油灯昏黄柔和,鱼汤与米饭的香气弥漫。
两人对坐,小狗与松鼠吃得心满意足,任凭窗外风雨喧嚣,此间皆是安稳静好。
莫呀……
安宥真从床上坐了起来。
窗帘没拉严实,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落在床尾。
她眯着眼,头发乱糟糟地蓬着,像刚从窝里钻出来的鸟。
脑子里还在转刚才的梦——院子、灶台、篱笆、母鸡……
我怎么梦到自己变成了一条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