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安恨透了那只飞老鼠。
从它第一次用栗子壳砸自己脑门的那天起,小安就恨它。
那感觉就像你正做着美梦,梦里有一大盆肉骨头,你刚伸舌头去舔,啪叽,什么东西砸在脑门上,醒了。骨头也没了。
这样的事情每天都要发生好几次。
它趴在树荫下打盹,栗子壳从天上掉下来,砸在它鼻子上。
它蹲在石碗边吃饭,栗子壳从屋顶飞过来,砸在它后脑勺上。
它摇着尾巴跑到主人脚边求摸,栗子壳从篱笆那边飞过来,砸在它屁股上。
它抬头找,那只飞老鼠总是蹲在某个高处——树枝上、屋顶上、篱笆上——低着头看着它,两只小爪子抱在胸前,尾巴翘得老高,嘴里发出啾啾啾的声音,像在嘲笑。
小安冲它叫,它不跑。
小安跳起来够它,够不着。小安围着树转圈,它在树上跟着转圈,始终保持在小安够不到的高度。
这个可恨的小东西,不但抢走了主人对它的关爱,还抢走了男主人对它的照顾。
以前男主人回家,第一个摸的是它的脑袋。现在男主人回家,那只飞老鼠会从不知道什么地方跳出来,蹿上男主人的肩膀,蹲在那儿,用尾巴扫男主人的脖子。
男主人不但不赶它,还伸手去摸它的毛,笑着说“你又跑哪儿野去了”。
小安也想蹲在男主人的肩膀上。
它试过一次,趁男主人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猛地跳上去——两条前腿搭上他的肩膀,后腿还在空中蹬,整个身子挂在男主人背上,像一条被晾起来的抹布。
男主人被它扑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回过头,瞪了它一眼。
小安摇着尾巴,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地喘气。
它以为男主人会摸它的头,结果男主人拍了拍它的屁股,说“下去”。
它不情不愿地跳下来,蹲在脚边,看着男主人的手伸向肩膀——那只飞老鼠正蹲在那儿,用脑袋蹭男主人的手指。
好几次,它想卖萌获取男主人的关心——躺在地上露出肚皮,用爪子去扒男主人的裤腿,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每次都被那可恶的飞老鼠用各种方式转移了男主人的注意力。
它丢栗子壳,跳上男主人的肩膀,还用尾巴扫男主人的耳朵,逗得男主人哈哈大笑。
小安暗暗发誓,只要找到机会,一定要咬死这只可恶的飞老鼠。
小圆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她把湿衣裳从木盆里捞出来,抖开,搭在竹竿上,用手抻平衣角。
晨光从墙头漫过来,落在她的手上,落在湿漉漉的衣裳上,把那些水渍照得亮晶晶的。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她抬起头,看见崔渊从外面走进来,斗笠摘了,拿在手里,甲胄没穿,只穿着一件半旧的圆领袍,袖口挽到小臂。
“公子怎么忽然回来了?”小圆放下手里的衣裳,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斗笠。
崔渊站在院子里,目光扫了一圈——小安趴在树荫下打盹,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
小秋蹲在灶台边,抱着栗子啃,腮帮子鼓鼓的。一切如常。
“有事要去一趟完山。”他低下头看着小圆,“你这两天就待在家里,哪都别去,有事的话就找王校尉。”
小圆点了点头,把他拉到灶房门口,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去几天?”
“最多两三天。”
小安听见男主人的声音,从树荫下弹起来,跑过来,围着崔渊的脚转圈,尾巴摇得像风车。
它用脑袋蹭他的靴子,崔渊低头看了它一眼,笑了一下,还没来得及伸手,一道灰影从灶台上弹起来——小秋叼着栗子壳蹿上他的肩膀,蹲在那儿,用尾巴扫着他的脖子,毛茸茸的,痒痒的。
崔渊侧过头,伸手在小秋的脑袋上拨了一下,小秋眯起眼睛,啾啾叫了两声。
小安在脚边急得汪汪叫,两条前腿搭上他的小腿,想往上爬。
崔渊拍了拍它的脑袋,说了一句“别闹”,然后转身出了院门。
小圆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关上院门,回去继续晾衣服。
小安蹲在门口,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确定男主人的脚步声听不见了,才走回来,趴在树荫下,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它身上,一块一块的,像金色的补丁。
它快要睡着了。
“啪。”
栗子壳砸在它的鼻子上。
小安猛地抬起头,尾巴竖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小秋蹲在树上,怀里还抱着半个栗子,嘴在动,腮帮子鼓鼓的。
它低头看着小安,眼睛亮亮的,啾啾叫了两声,那声音又尖又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小安从地上弹起来,冲到大树底下,仰着头汪汪叫。
小秋在树枝上跳了两下,换了个位置,继续啃栗子,壳从它嘴里掉下来,又砸在小安的脑门上。
小安更气了,围着树转圈,爪子在地上刨出一道道印子,叫声又急又响,把母鸡吓得缩进了鸡窝。
小圆从灶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小安在树下狂叫,小秋蹲在树上,就知道又开始了。
“你们两个不许吵架——”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管用。
小安闭上嘴,尾巴夹了一下,退了一步,但眼睛还盯着树上。
小秋啾啾叫了两声,像是在说“你来啊你来啊”。
小安又往前冲了一步,小圆走过来,在小安屁股上轻轻踢了一脚。“去去去,回窝里待着去。”
小安不情不愿地退回去,趴在树荫下,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还盯着树上的小秋。
小秋把最后一口栗子咽了,壳丢下去,又砸在小安脑门上。
小安闭了一下眼睛,没有动。
小圆叉着腰,抬头看着树上的小秋,笑着骂了一句:“你也是,一天到晚就知道惹它。哪天被它逮住了,我可不管。”
小秋啾啾叫了两声,从树枝上跳下来,落在小圆的肩膀上,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耳朵。小圆侧过头,用手指拨了拨它的毛,笑了一下,转身回了灶房。
小安趴在树荫下,看着那只飞老鼠蹲在女主人的肩膀上,被她的手摸着头,心里的恨意像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
这天早上,小圆在灶房做饭。
木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舌舔着锅底,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把鱼骨头从锅里捞出来,放在石碗里,端着走出来。小安已经蹲在石碗旁边了,尾巴摇得飞快,嘴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
小圆把石碗放在地上,小安低头正要吃——“等一下。”小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小安抬起头,看着她。
小圆从石碗里挑了几块煮烂的栗子放在灶台边:“这是给小秋留的。”
她说完,拍了拍手,转身回了灶房。
小安低头吃着自己碗里的鱼骨头,吃得很香,尾巴一直摇着。
灶台边那几块栗子的味道飘过来,它闻了闻,继续吃自己的。
吃完了,它舔了舔碗底,抬起头,目光落在灶台边那几块栗子上。
它走过去,闻了闻,栗子很香,比它碗里的那些还香。
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啾啾。”小秋从树上跳下来,落在灶台上,蹲在那几颗栗子旁边,低头啃了起来。
它吃得很急,腮帮子鼓鼓的,嘴巴动个不停。
小安看着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小秋没有理它,继续啃栗子。
小安的呜呜声更重了,尾巴不再摇了,身体绷着,前爪微微弯曲,像一张拉开的弓。
小秋还是没有理它。
于是,小安扑了上去。
小秋被扑了个跟头,从灶台上滚下来,掉在地上,栗子壳撒了一地。
它爬起来就往篱笆那边跑,小安在后面追。
小秋蹿上篱笆,钻过缝隙,跳到鸡窝旁边,小安撞开篱笆门,冲了进去。
母鸡吓得咯咯叫,扑着翅膀飞起来,鸡毛满天飞。小秋钻过篱笆的另一条缝隙,脑袋过去了,身子卡住了。
它蹬了两下后腿,蹬不动。
这时,小安冲过来了。
它一口咬住小秋的后背,甩了一下头。
小秋的身体在空中甩了一下,撞在石头上,不动了。
小安松开嘴,退了一步,歪着头看着地上那团灰扑扑的东西。
它用鼻子拱了一下,没有反应。它又拱了一下,还是没有反应。
它蹲下来,尾巴摇了一下,又摇了一下,歪着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圆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看见篱笆门开着,鸡在院子里乱跑,羽毛飘得到处都是。
她愣了一下,放下粥碗,走过去。她看见小安蹲在那儿,尾巴还在摇。
她看见地上那团灰扑扑的东西,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毛上全是血。
她咬着嘴唇没有说话,在围裙上擦了下手,把小秋捧起来,那小小的身子,一只手掌就托住了。
它的脑袋垂着,尾巴垂着,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她把它放在灶台边,从屋里拿了一块布,盖在上面。
小安跟在她脚边,尾巴还在摇,舌头伸着,像平时一样。
她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打它,也没有骂它。她蹲在水缸边,洗了手,洗了很久。
小安蹲在她脚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傍晚崔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推开院门,看见小圆坐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没有扇,搁在膝盖上。
灶台边多了一块布,鼓鼓的。小安趴在树荫下,看见他回来,跑过来,摇着尾巴蹭他的靴子。
他走过去,掀开布看了一眼,又盖上了,在小圆旁边蹲下来:
“小安干的?”
小圆点了点头。
崔渊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从墙角拿了一把锄头,在院子角落里挖了一个坑。
坑不大,刚好够放一只小松鼠。他把小秋放进去,盖上土,踩了两下,又搬了一块大石头压在上面。
小安跟过来,蹲在旁边,歪着头看着那块石头。
崔渊低头看了它一眼:
“你怎么就这么淘气啊?”
小安听不懂,但它知道他叫它的名字,尾巴摇了一下。
崔渊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
“以后不许这样了。”
小安蹭了蹭他的手,尾巴摇得更欢了。
崔渊站起来,走回灶房门口,在小圆旁边坐下来,小圆低着头,蒲扇搁在膝盖上,没有动。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灶台边的油灯亮着,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
小安跟着走过来,蹲在两人脚边,尾巴扫着地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金秋天是被一阵剧痛惊醒的。
痛感并非来自现实,而是残留在梦里——
那只恶狗狠狠咬住她后背的瞬间,皮肉被撕裂、骨头近乎折断的窒息感,清晰得仿佛还在身上。
她猛地睁开眼,怔怔望着天花板,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从深水之中挣扎上岸。
手指早已把被单攥得皱成一团。她下意识伸手摸向自己的后背,那里光滑一片,没有伤口,没有血迹,更没有齿痕。
可那阵刺痛依旧盘踞在骨缝里,尖锐、顽固,怎么也挥之不去。
梦里最后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回放:篱笆的缝隙,自己被卡住动弹不得的后腿,还有那只白狗扑过来的黑影。
它眼神并不凶狠,反而带着一种无知的天真,尾巴还在轻轻摇晃。
一股怒火猛地从胸口翻涌上来,如同灶膛里窜起的明火,烧得又急又烈!
金秋天一把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快步拉开房门,径直冲向隔壁,狠狠一脚踹开了门。
哐当——
门板重重撞在墙上,来回震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呀!安宥真!”
安宥真正缩在被子里做梦,嘴里还在嚼着梦里的鱼骨头。
被这一声踹门吓得猛地睁开眼,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瞪得溜圆:
“欧尼?怎么啦??”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黏糊糊的。
“你还好意思问我??”金秋天的声音又尖又利,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你自己做了什么不知道吗??”
安宥真懵了。
她眨了眨眼,脑子还在梦里和现实之间卡着——鱼骨头、石碗、灶台、篱笆。
她咽了一下口水,感觉喉咙里还有鱼骨头残留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