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日光渐盛。
崔时安正在汉南洞的公寓里打扫卫生。
浸湿抹布拧至半干,从客厅茶几、电视柜、餐桌到入户鞋柜,依次擦拭得一尘不染。地板先后拖了两遍,湿拖去渍、干拖提亮,光洁得能映出人影。
最后他踩上凳子,里外反复擦拭阳台落地窗,直到玻璃透亮无垢,暖金色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
可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从窗外飘了进来。
黑衣黑裙,长发垂落肩头,脸上敷着厚重的白妆,唇瓣涂得艳红刺目。
她像一片被风卷进来的落叶,轻飘飘落定在刚被擦拭干净的沙发上,还故意重重颠了两下,试探着沙发的质感。
“嗯,质量还行。”
崔时安眼角猛地一抽,看着荷拉坐在沙发上,纯黑裙摆肆意铺开,宛如一滴浓墨坠入清水,格外扎眼。
“你轻点坐——”
“切。”荷拉撇了撇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屋,从天花板落到光洁地板,再掠过墙面与厨房,最终落回崔时安身上,嘴角垮下来,满脸嫌弃,“这装修还真是平庸得毫无特色。”
“还轮不到你在这评头论足。”崔时安没好气地把抹布丢进水桶,溅起细碎水花,“非得跟你似的,屋里摆口棺材才算有特色?”
“那是我的办公用品。”荷拉理直气壮地抬着下巴,“你是没见过我以前在清潭洞的别墅——”
“我当然见过。”崔时安勾着嘴角揶揄,眼底满是戏谑,“电视台都去拍过好几次,各路探屋博主更是蹲点蹲到烂,还好意思提?”
“呀!”荷拉苍白的小脸瞬间覆上一层煞气,眉头紧蹙、唇瓣抿紧,下颌线绷得僵直,活像一只炸毛的黑猫。
这套恐吓人的小把戏,对如今的崔时安早已没用。
他转身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放在桌上,随后在荷拉对面坐下,眼神中带着几分调侃:
“突然跑过来干什么?又遇上搞不定的地缚灵了吗,你说你好歹是地狱使者,成天拉着人干脏活,连一分酬劳都不肯给,怪不得没人给你打工呢。”
荷拉气得头顶真的飘出缕缕淡灰色青烟,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她瞪圆双眼,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冷又狠:“别忘了,你还欠我钱!”
“你是来要账的?”崔时安耍起了无赖,头一歪,靠在椅背上:“没钱!一分都没有!你们灵官那我还欠他60多亿呢!”
荷拉鄙夷地看着他:“真想把你现在的丑态拍下来,让大家都看看你这个江北王的嘴脸。”
崔时安干笑两声,没接话。
他是真的没钱。从朴振英那拿来的钱已经被他分成了两份,打算给刘知珉和申有娜补贴一下,也当是住宿费吧,否则就这么白吃白住,脸上多少有点无光。
“说吧,到底找我什么事?总不可能真的只是来要账的。”
荷拉白了他一眼,收去玩笑神色,坐直身子正色开口:“有件事,需要你帮我去办。”
崔时安瞬间收敛散漫,也坐直了身体:“什么事?直说。”
“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任职满年限,就能带实习生了?”
崔时安点了点头。以前是听她说过,地狱使者要满五年才有资格带实习生。
“等会儿你去城东区,帮我接一个人过来。”荷拉顿了顿,抬眼看向他,“那边是其他使者的辖区,我不方便直接露面。”
“城东区?”崔时安一想,这不是张润珠的管辖区么?
“没错。”荷拉看出他的心思,点了点头,“她念着你的恩情,只要你出面,必定会给这个面子。你去把人接到这里来,我在这等你。”
“接到这儿?”崔时安皱眉环顾了一圈明亮整洁的客厅,“我这是刚收拾好的新房,接这儿来多晦气啊?”
荷拉被气笑,唇角挑了挑又迅速压下:“以你现在的层次,这点晦气对你来说,连痒都算不上吧?”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泛光的小巧腕表,语气催促,“赶紧出发,时辰快到了。”
稍后,圣水洞。
崔时安刚下车,便察觉到周遭弥漫着异样的气息。
并非单一的阴冷,而是数种诡谲气息交织缠绕。
有的森寒刺骨,如同深埋地下的地窖里扑面而来的冷风。
有的隐晦诡秘,好似墙缝中暗藏的窥视双眼,无声地锁定着来人。
有的凌厉锋锐,像薄刃轻轻贴在肌肤之上,带着细微的压迫感。
这些气息从街巷的四面八方涌来,最终齐齐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站在车旁,微微眯起眼眸。
“倒是省了打听住址的功夫。”
他低声自语一句。
眼底竖瞳骤然一闪。
暗金色的流光从眼眶边缘漫出,转瞬便收敛无踪。
他循着气息汇聚的轨迹,转身步入一条僻静的巷弄。
沿街的景致,从热闹繁华快速归于冷清沉寂。
他缓步向着巷子深处前行。
道路两侧的商铺,渐渐从精致的咖啡店、潮流服装店、彩妆门店,换成了老旧的五金铺、杂货摊、修鞋小店。
再往深处,便只剩紧闭的卷帘门,和贴着转租告示的蒙尘玻璃窗。
拐过一道转角,周遭的商铺彻底消失。
入目只剩一片低矮老旧的民居。
巷子十分狭窄。
两侧的楼房挨得极近,紧紧挤压着中间的通道。
抬头望去,根本看不见完整的天空。
只有密密麻麻交错缠绕的电线,像一张破旧撕扯的网,沉沉罩在头顶。
阳光被彻底隔绝在外。
巷子里阴暗潮湿,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霉腐气息。
这才是首尔最真实的常态。
光鲜亮丽的商业街区背后,藏着无数如同城中村般破败拥挤的建筑。
电线毫无章法地胡乱架设着。
地面上散落着随处可见的烟头与生活垃圾。
巷口的垃圾桶早已被塞满,无人清理。
厨余垃圾、废弃塑料袋、空饮料瓶、外卖餐盒从桶内溢出,散落一地。
崔时安微微蹙了蹙眉,屏住气息绕过这堆秽物,继续向内走去。
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了巷子尽头的一栋独栋小楼前。
楼栋并不算高,仅有四五层。
外墙贴着的瓷砖早已褪色斑驳,好几块已然脱落,露出底下灰暗粗糙的水泥墙体。
一楼是空置的停车区域,空荡荡的一片。
只有墙角随意堆着几辆覆满厚灰的废弃自行车。
楼栋尽头的围墙下,四个绿色的大型塑料垃圾桶堆得满满当当。
那些刺鼻难闻的腥腐气息,正是从这里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楼下,已经聚了不少“人”。
左侧站着个秃顶壮汉,一身花花绿绿的法袍,看着像是从旧货市场随手淘来的破烂。
身上挂满了杂七杂八的法器,法螺、念珠、斩刀、铜铃、小鼓错落挂了一身,走动间便叮当作响,活像一棵缀满诡异装饰的圣诞树。
他立在巷子的阴影里,双手抱胸,目光阴鸷地死死盯着楼梯口,如同守在洞口、伺机而动的鬣狗。
右侧站着两名身着白色西装的年轻男子。
那西装白得刺目,竟像是给死人穿的寿衣一般,透着说不出的死寂。
两人脸上毫无血色,苍白得如同薄纸,唇色泛着死气沉沉的灰。
他们容貌高度相似,五官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唯有身形一高一矮,并肩站在一处,像两面相对而立的镜子,彼此映照着一模一样的冰冷苍白。
而人群正中,立着一位身着素白古裙的美艳女子。
长裙是垂坠感极佳的暗纹白绫,剪裁利落贴身,完美勾勒出纤长挺拔、腰细臀翘的身段。
领口斜裁设计极低,酥胸半掩,雪肤若隐若现,偏偏裙摆长曳及地,行走时衣袂轻扫地面,自带一种又纯又艳、勾魂夺魄的妖气。
她的长发梳成九根粗细均匀的长辫,辫梢垂落至肩前胸口,乌黑油亮的发丝,衬得肌肤白得温润泛光,全无俗艳之气,反倒带着上古水神独有的清冷妖冶。
微风拂过,一缕清冽绵柔的异香缓缓散开,不似花香,不似脂粉香,更像深潭寒水混着千年古木的幽然气韵,闻之便心神恍惚,连周遭弥漫的阴戾气息,都被这香气压淡了几分。
她站在一群阴邪怪诞的异类之中,眉眼秾丽,容色绝艳,是全场最夺目、最摄人心魄的存在,可眼底深处翻涌着的,却是全然不属于人间的阴寒与诡谲。
她抬眼看见崔时安,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勾人的媚笑,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抬手的动作慢得恰到好处,每一寸都透着入骨的柔媚。
下一瞬,她微微启唇,露出一口细密尖利的牙齿,牙尖泛着淡淡的冷玉光泽,小巧如水滴,非但没有半分煞气相,反倒平添了几分凶兽般的野性魅惑。
她的声音软绵婉转,尾音带着如水波般的轻颤,黏腻又勾人,每一个字都像是贴在耳畔低语,听得人骨头发酥。
崔时安全然无视她眼底的挑逗,目光从她绝美的面容上淡淡移开,扫向巷子更深处的阴影。
那里还藏着不少“东西”,只是气息远不如眼前这几人强横,应当是附在凡人身上、见不得光的杂碎。
它们缩在垃圾桶后方、电线杆阴影里、楼梯间拐角处,像一群躲在暗处的老鼠,偷偷窥视着场中的动静。
也正是这些杂乱阴邪的气息汇聚于此,才让整条巷子显得格外阴暗压抑。
崔时安的目光掠过那些缩头缩脑的身影,最终定格在入户楼梯的浓重阴影里。
“张使者。”
阴影里应声而动。
城东区地狱使者张润珠从入户门后快步走出,低跟鞋踩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径直跑到崔时安身边。
她脸上满是“救兵终于到了”的庆幸,双眼发亮,嘴角不自觉上扬,连走路的步伐都比平日里轻快了几分。
崔时安看见她这副神情,心底瞬间升起一种上当受骗的预感。
今日要带走的这个人,显然是块人人争抢的香饽饽,竟引得各路妖魔鬼怪齐聚于此,也难怪荷拉不敢亲自前来。
“待会儿这个人我带走,你没有意见吧?”
他没有避讳在场任何人。
声音不算洪亮,可在一片死寂的巷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
周遭投注而来的目光,瞬间多了几分玩味。
秃顶壮汉眉头微微一蹙。
白西装双胞胎飞快地对视一眼。
白衣垂辫的女子轻轻歪了歪头。
唇角那抹勾人的笑意先敛去半分,转瞬又扬得更加艳丽浓烈。
周身缠绕的异香骤然浓了几分,丝丝缕缕、缠缠绵绵地朝着崔时安的方向飘去。
张润珠长长松了口气。
紧绷了许久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大人带走最好。我正头疼得厉害,还是第一次遇上这种阵仗。”
她话音落下,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围聚的众“人”,浑身都透着戒备,像一只被群狼围困的幼兔。
崔时安淡淡笑了一下。
“卡片呢?出来了吗?”
张润珠连忙点头。
她双手捧着一张黑色卡片,恭敬地递到他面前。
卡片尺寸不大,握在掌心一片冰凉,触感如同冷铁。
上面清晰印着亡者的信息——姓名、生辰、死期、死因。
崔时安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眉峰轻轻皱了一下。
他静静看了数秒,将卡片收进口袋。
再抬起头时,视线径直望向四楼的某一扇窗户。
窗帘紧闭,根本看不清屋内的景象。
可他清楚知道,那扇窗后,一位被生活逼至绝境的少女,正徘徊在弥留之际。
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两分钟。
楼下的众“人”也不约而同地核对时间。
有人低头看表,有人瞥向手机,有人抬头测算太阳的方位。
他们等的从来不是那个人断气。
而是魂魄离体的那一瞬间。
那是争抢魂魄的唯一窗口期。
崔时安收回目光,定定站在楼梯口,不再挪动半步。
张润珠紧紧贴在他身侧,手指反复攥紧、松开裙摆,心绪难平。
整条巷子彻底陷入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风吹动。
连缠绕在电线上的麻雀,都敛去了所有声响。
只有一道道目光,死死钉在楼梯口的阴影里。
像一张张无声张开的嘴,贪婪又阴冷。
空气静得异常。
无人出声,无人妄动。
秃顶壮汉背靠墙壁,双手抱胸,如同凝固的雕塑。
两名白西装男子并肩而立,目光牢牢锁着楼梯口,面无表情,死气沉沉。
白衣女子依旧歪着头,九条长辫随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唇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媚笑,静立无声。
周身那股勾魂摄魄的异香,始终萦绕不散。
暗处潜藏的那些气息,也尽数屏住了动静。
像一群蛰伏在洞穴里的毒蛇,耐心等着猎物自行走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像一根被缓缓绷紧的橡皮筋,没人知道它会在何时骤然断裂。
楼上的窗户里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声响,没有灯光,一无所有。
安静到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只乌鸦从远处低空掠过,落在头顶的电线上。
哑然叫了一声。
声音短促又嘶哑,像一个被死死掐住喉咙的人,勉强挤出的一声咳嗽。
它歪着头,漠然扫视了一眼楼下各怀鬼胎的众“人”,随即振翅飞走。
崔时安收回视线,侧头对张润珠轻轻点了点头。
“上去吧。”
张润珠没有半分犹豫,似乎对他抱有极其强大的信心,径直转身便走进楼梯口。
那低跟鞋踩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楼道里层层回荡。
一下,两下,三下,声音越来越轻,渐渐隐入楼梯深处。
崔时安抬步跟在她身后,脚尖刚踏上第一级台阶,身后便骤然泛起剧烈的气息波动。
不是直白的杀气。
是那种蓄谋已久、蛰伏等待多时,终于在此刻发难的凌厉异动。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