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静得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放得极轻。
金秋天窝在床头,棉被一直拉到下巴,只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脸,安安静静靠着床头板,活像一只缩在树洞里不肯露头的松鼠,浑身都透着股紧绷的疏离感。
安宥真缩在床尾,后背抵着冰冷的床沿,双臂紧紧环住膝盖,下巴轻轻抵在腿上,模样像极了被暂时赶出暖窝的大狗,蔫蔫的又带着点不服气。
两个人一个踞在床头,一个缩在床尾,全程别着脸互不对视,空气里都飘着别扭的僵持感。
张员瑛坐在床正中间,安安稳稳地盘着腿,目光一会儿扫向床头的人,一会儿落向床尾的人,看着两人一模一样的别扭神情,嘴角忍不住悄悄往上弯了弯。
“其实欧尼们换个角度想就好了,这也算一种特别的缘分啊。”
金秋天闻言,心里瞬间蹦出两个字——恶缘。
她没把这话说出口,可脸上的神情已经替她表露无遗,嘴角下意识往下撇了一瞬,又很快强行压了下去,眼底满是不认同。
安宥真则直白得多,低着头闷闷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都带着点赌气的尖刺:
“上辈子当狗的又不是你,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啊。”
张员瑛听了不仅不恼,反而轻声笑了笑,语气软乎乎的:“小狗多可爱啊,欧尼之前不还总说,想做一只无忧无虑、不用操心任何事的小狗吗?”
安宥真的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语气一下子慌了起来,带着点被戳中心事的窘迫:“我、我那只是随口说说而已……谁要真的变成狗啊……”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闷在喉咙里,勉强挤出来的。
张员瑛抿着嘴轻笑一声,目光在安宥真泛红的脸颊上顿了片刻,随即缓缓移向床头的金秋天,语气轻飘飘的:“不过说起来,上辈子欧尼咬死的,可不只是松鼠而已,我养的小鸡,也被你追着咬死过好几次呢。”
安宥真闻言脸颊一热,声音拔高了:“我给你买的炸鸡还少吗?账早就还清了!”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这句话的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她闭嘴了。
张员瑛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转头望向缩在床头的金秋天,轻声唤道:“欧尼。”
“干嘛?”金秋天心里堵着一团闷气,语气又冷又硬,半点缓和的意思都没有。
张员瑛刻意放柔了声调,语气温温的:
“欧尼何必这么计较呢?之前公子不是也说过吗,那只松鼠只是欧尼前世的一部分而已,说不定在那个时候,欧尼还以别的样子、别的身份,好好活过呢。”
金秋天没再接话,只是垂着眼,目光死死钉在身下的被面花纹上,仿佛要将那细密的纹路生生盯出一个洞来。
她到现在都没法释怀安宥真咬死松鼠的事,这从来都不是“一只松鼠被狗咬死”的无关旧事,是她自己,被生生撕碎、咬死。
她清清楚楚记得篱笆的窄缝、被死死卡住动弹不得的后腿、还有那只大狗骤然扑过来的浓重黑影。
她更记得后颈被利齿咬住的那一瞬间的剧痛与绝望。
不是那只松鼠的记忆,是刻在她灵魂里、切切实实属于她的记忆。
张员瑛也不在意她的冷淡沉默,依旧轻声往下说:
“而且欧尼刚被带回来的时候,气息弱得几乎要散了,能撑到现在,本就是一场侥幸的奇迹。”
金秋天鼻腔里重重挤出一声冷哼,声音短促又尖锐,满是抵触:“所以我还要感恩戴德,谢谢她没有第一时间就把我咬死吗?”
“阿尼。”张员瑛轻轻摇了摇头,嘴角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话里却藏着点通透的力道:
“欧尼最该感谢的人,不是一直在外面吗?如果不是他当初把你从泥沼里捡回来……”
她后半句话没有说出口,可金秋天已经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转向紧闭的房门,门外一片安静,看不见人影,可她清楚地知道,那个人就在外面。
是他把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她从泥坑里捞起来,小心翼翼揣进衣袋里带走。
她的小耳朵紧紧贴着他温热的胸口,听见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接着一声,咚咚,咚咚,安稳又坚定,是她那段黑暗记忆里,唯一的依靠。
张员瑛缓缓转过头,看向缩在床尾的安宥真,这一次,她的语气褪去了之前的轻软,多了几分真切的认真。
“欧尼也是。当年我远赴辽东,公子怕我孤身一人冷清,才特意把小安带到我身边陪着我。”
她顿了顿,眼底微微泛起一层浅红,声音轻而真诚,“所以那段日子,真的谢谢欧尼的陪伴。”
安宥真猛地一愣,怔怔看着张员瑛泛红的眼眶,鼻尖忽然不受控制地一酸,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
她慌忙慌乱地摆着手,语速又急又快,像是想赶紧遮掩住这份突如其来的动容,也想赶走那些沉在心底的旧事:
“该道谢的是小安才对,是你天天按时给它喂食、打理,才把它养得皮毛光滑、白白胖胖……”
三人从卧室走出来,刚踏入客厅,就不约而同地顿住了脚步。
崔时安正盘腿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手里捏着一片边角微微发干的吐司,慢条斯理地撕着小块往嘴里送,神情散漫又放松。
他身后,Liz慵懒靠在沙发上,长腿伸直、脚踝轻轻交叠;直井怜盘腿坐着,双手捧着一杯温水;李瑞则蹲坐在地毯上,双手托腮、手肘抵着膝盖。
三人以扇形散开,安安静静地盯着崔时安,像三只凝神观望的猫鼬,目光齐刷刷地定在一处。
察觉到她们出来,崔时安举起手里的吐司朝她们晃了晃,眉眼弯起,笑着打了个招呼。
金秋天和安宥真瞬间陷入尴尬,两人嘴角僵硬地牵动了一下,勉强挤出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浅得刚浮上脸颊,就被她们自己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张员瑛带着几分好奇走上前,在崔时安身侧坐下,目光扫过他手里的面包,轻声开口问道:“这面包是哪来的?”
Liz从沙发上探出脑袋:“冰箱里拿的。”
安宥真脸色骤然一变。
她根本没来得及多想,身体已经先一步冲了过去,一把夺下崔时安手里的吐司,动作又急又快,像是生怕晚一秒就会伤到他。
崔时安手里骤然一空,满脸错愕,手指还僵在刚才捏着面包的姿势上。
周围人都不解地看向安宥真,她脸颊涨得通红,语气里满是急出来的窘迫与后怕,全是对着崔时安的担心。
“这是我上个星期买的面包,早就过期了啊!”
金秋天闻言立刻沉下脸,眉头紧紧皱起,转头瞪向Liz,语气带着不满:“你怎么能拿过期的东西给客人吃?”
Liz却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语气轻飘飘的:“又没坏,扔了多浪费。”
这话刚落,张员瑛、安宥真、金秋天三人脸色齐齐一变,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厉声喊了出来。
“呀!”
Liz被这齐声呵斥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缩去,慌忙抱起抱枕挡在身前。
直井怜也浑身一颤,手里的水杯晃出几滴水,溅在了裤腿上。
李瑞更是缩了缩脖子,眨着眼睛,像只被惊到的小猫。
安宥真压着火气,愠怒的目光直直投向Liz,声音不高,却字字都带着护着人的怒意,全然是怕崔时安吃坏东西的急切。
“你把他当成什么了?你的垃圾桶吗?”
金秋天也神色不善,盯着Liz,声音冷下来:“呀金志垣,你屁股就那么重吗?让客人坐在地上?”
“公子快吐!”张员瑛已经把手伸到崔时安嘴边了,手指贴着他的嘴唇,想让他把咽下去的面包吐出来。
崔时安偏了一下头,躲开她的手,摆了摆手,对几个人笑了一下。
“肯恰那。即便过期也吃不死我的。”
“那也不能吃啊……”金秋天转身去了厨房,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
她从冰箱里翻出一袋新面包,走回来,把袋子放在崔时安面前。
黄澄澄的,看着就有食欲。
“吃这个吧,这是我昨天新买的栗子面包。”
她说完,自己忽然愣了愣神,手指在面包袋上停了一下。
她想起梦里的栗子——灶台边的那一小碗,油灯下暖黄色的光,她抱着栗子啃,腮帮子鼓鼓的。
难道自己喜欢吃栗子面包,是因为上辈子是只松鼠的缘故吗?
她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了。
安宥真也端来一杯果汁,双手捧着,放到崔时安面前,往前推了推:“还是喝这个吧,牛奶好像也快过期了。”
崔时安看着她们两个人,心里忽然感到一丝荒谬。
上辈子自己饲养的两个小家伙,这辈子变成人了,反过来投喂他。
他看了一眼张员瑛,又看了一眼安宥真和金秋天,嘴角翘了一下。
“你们谈好了吗?”
张员瑛轻轻点了点头。
安宥真和金秋天不知又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有点不自然,一个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一个的目光假装落在别处。
崔时安站起来,理了理衣领和袖口,把坐皱的裤子抻平:“箭簇在哪里?”
在卧室。”张员瑛应声起身,朝着房间走去,崔时安缓步跟在她身后。
走到卧室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安宥真和金秋天,轻轻挑了下眉,嘴角不着痕迹地朝门内撇了撇,递过去一个不言而喻的眼色。
两人对视片刻,略一犹豫,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卧室内,崔时安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箭簇,静静握在掌心。
目光随意扫过面前三人,张员瑛站在他身侧,安宥真靠在门口墙边,金秋天立在她对面,两人都垂着眼,神色局促,像犯了错等着被训斥的孩子。
最终,他的目光落回张员瑛脸上:
“下次别这么冒失,随意给人看前世记忆,你看看现在,你们之间闹得多尴尬。”
张员瑛吐了吐舌尖,飞快抿住嘴唇,露出几分心虚的乖巧,她当初也没料到,自己上辈子随手养过的两个小生灵,今生会是身边最亲近的队友。
崔时安又转头看向她身后沉默不语的两人,平和的开口:
“宥真,秋天,前世的种种早就成了过眼云烟,不必再放在心上,往后该怎么和员瑛相处,就照旧相处,不用因为她曾照拂过前世的你们,就心存包袱。”
他说到这儿,语气更添几分认真,“无论是狗是松鼠,都只是你们前世微不足道的碎片,从来不是完整的你们,明白吗?”
安宥真和金秋天对视一眼,一个唇瓣微动,一个眉头轻蹙,没有开口答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动作轻得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推翻此刻的应允。
“那行吧。”崔时安将箭簇收回口袋,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身上,“我先回去了。”
张员瑛立刻上前一步,轻声问道:“公子要去哪里?”
崔时安被她逗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自然是回自己的地方,你们不是还有行程要赶?难不成还想留我跟着你们跑活动?”
张员瑛却移开了视线,目光掠过衣柜把手、窗帘褶皱,最后落在头顶吊灯上,偏偏不看他,语气装作漫不经心,轻飘飘地飘过来。
“也不是不行。”
话音落下,她回头飞快瞥了眼身后的两人,顺势问道:“欧尼们应该没意见吧?”
两人闻言连忙应声,安宥真头摇得飞快,金秋天也跟着点头,只是两人脸上都带着拘谨,既不敢多话,也不知该如何接话。
崔时安看着她们那副样子,笑了起来:“好啦,不是还有Liz她们么?我还是不给你们添麻烦了。走了。”
他转身走向玄关,三人立刻跟了上去。
张员瑛走在中间,安宥真和金秋天一左一右护在她身旁,像一对贴身护卫。
三人并排站着,安静看着他换鞋。
崔时安拉开门,回头一望,三人还维持着整齐划一的姿势,让他忍不住失笑:
“你们这样,很容易让我想起昨晚的梦。”
说完便迈步出门,轻声叮嘱:“我关门了,快进去吧。”
“内。”张员瑛掩嘴一笑。
别说,昨晚的梦里好像还真有这样一幕——小秋蹲在她肩膀上,小安肥嘟嘟的身子则靠在她的小腿上,三人就这样目送崔渊出门。
她回过头,看着她们俩。
安宥真和金秋天也愣了愣,像是同时想起了什么,三人默契地移开了视线。
门轻轻合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轻下去,最终消失在电梯口。
安宥真仍盯着紧闭的门板,一眨不眨,像是要盯出一道裂痕,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张员瑛转身准备回客厅,安宥真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她,又看向一旁的金秋天,忽然问:
“不过我上辈子是什么犬种啊?”
张员瑛和金秋天同时愕然。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看着安宥真那张认真到不像是在开玩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