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点。”
“嘁。”申有娜嗤了一声,鼻音很重,尾音往上翘,随即话锋一转,“欧巴听说了吗?”
“内内内,听说了。”崔时安扶额苦笑,“刚才就是我去接引她的。”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一瞬,申有娜惊讶拔高声音:“欧巴什么时候也开始做地狱使者的工作了?”
“受人托付而已。”崔时安顿了顿,反问,“你那边才早上六点,怎么醒这么早?”
“对呀,经纪人打电话叫醒我的。就说了这件事——”申有娜的声音放低了:“就是提醒我看见新闻后不要对这件事发表任何评论,也不要发让人容易曲解的内容。”
崔时安瞬间明白,这是提前做好危机公关。艺人猝然离世,同行稍有不慎,就会被指责蹭热度、冷漠消费逝者。
正要开口,新来电再次弹出——刘知珉。
“不跟你多说了,我还有电话,你再睡一会吧。”
“好。”
挂断电话,崔时安接起刘知珉。
她的语气、口吻,甚至语气助词,都和方才的申有娜如出一辙。
“你在跟谁打电话呢?申有娜那臭丫头吗?”
崔时安没有接这个话茬。“……上飞机了吗?”
“还早呢,目前还在酒店,一会儿才出发去机场。”刘知珉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刚从被窝里捞出来的。
“嗯,那要我明天来接你吗?”
“不行,到时候粉丝很多,太显眼了。”她轻轻嗔怪,“你乖乖在家等我就好。”
“还真是条谨慎的猪猪蛇啊——”
“那是当然。”刘知珉傲娇地哼了两声,才猛然想起来电缘由,急忙问道:“对了,金赛纶前辈自杀的消息,你知道吗?”
“知道啊,她现在人就在你家阳台。”
“啊??”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高亢的惊叫,像被人踩了尾巴,“在我家自杀的??”
“不是。”崔时安连忙解释,“我是说,我把她接过来的。”
“欸?为什么啊?”她比雪允还一惊一乍。
“往后她会在龙山区担任实习地狱使者,此刻正在你家阳台接受岗前训诫。”
“啊?”猪猪说傻乎乎地问道:“我家变成地狱使者培训据点了吗?那是不是要收房租啊?”
“……”崔时安余光瞥见阳台两人正要走进客厅。
金赛纶依旧神色恍惚,脚步轻飘飘的,如同踩在云雾之上。
她紧随具荷拉身后,垂着头,指尖不安地反复攥扯着衣角,听见荷拉低语叮嘱,她缓缓抬头望向崔时安,郑重地弯腰行礼。
“多谢大人今天的帮助。”
崔时安面露疑惑,看向荷拉。
荷拉开口解释:“我跟她说了,像我们这样的艺人,死后灵魂会被很多存在盯上,要不是你,她这会儿已经被人当成香火吸收了。”
这话一出,崔时安满心无奈。原本只是单纯接应亡魂,他不仅出手斩杀了两名不速之客,还因此与车岭山君结下仇怨。
他低头看向衣袖,布料撕裂开来,露出内里衬衫——这件衣服是刘知珉买的,等她明天回来,看见破损多半又会碎碎念
这时,手机里刚好传来刘知珉好奇的声音:“谁在说话呀?是赛纶前辈吗?”
荷拉脸色微沉,留意到通话界面,眉间轻轻一蹙。
崔时安连忙将手机贴回耳边。
“我这边有点情况,先挂了。”
随后他从兜里取出一枚鳞片,放在桌上。
“客套道谢就不必了,你对车岭山君,了解多少?”
荷拉看见那纯白近乎透明的鳞片后,微微色变:“你们动手了?”
“她先对我出手。”
“那结果呢?”她急忙追问。
崔时安耸耸肩,瞥向那枚鳞片:“结果你看见了。”
“你伤了她?”
“我是正当防卫。”
“那也不该伤了她啊……”荷拉眉毛皱成一团:“这下怕是麻烦了。”
“肯恰那,我感觉她不是我的对手。”
“你不懂,她是没什么……但她身边的那些存在……”
“很厉害么?”崔时安挑了挑眉。
荷拉犹豫了一下,反问道:“你知道水路夫人么?”
“水路夫人?”崔时安疑惑不解:“谁啊?”
“这都不知道吗?你不是很懂历史吗?没读过三国遗事纪异篇啊?”
“呃……”崔时安无言以对,三国遗事纪异篇他还真没读过,因为这一卷描写的都是朝鲜半岛的一些神话传说,开卷的檀君篇就很让人劝退。
作者一然先说:古圣人讲礼乐仁义,本不谈怪力乱神,但帝王兴起必有天命神异,如河图洛书、伏羲炎帝、商周始祖等神迹。
然后他的结论是,新罗、高句丽、百济始祖也都神异,所以才写了《纪异》篇。
而檀君篇的大意是,太阳神桓因之子桓雄,率三千人降于太白山,建神市,又设风伯、雨师、云师,掌农、医、工。
在崔时安看来,这一段简直是在抄袭山海经,不过是一位高丽时期的梦男添油加醋的幻想。
后面记载的就是一熊一虎同穴,求桓雄变人。
然后桓雄给灵艾一炷、蒜二十枚,说:百日不见日光可成人。
虎忍不住,失败了,而熊坚持二十一日化为熊女。
熊女在神檀树下祈子,与桓雄成婚,生子檀君王俭。
接着檀君于唐尧即位五十年时,在平壤建都,国号朝鲜,在位 1500年。
再然后隐居阿斯达山(白头山)为神,活了1908岁。
在他之后,朝鲜半岛就到了箕子朝鲜、卫满朝鲜,汉四郡,三韩等时期。
崔时安记得刘知珉刚做梦那会儿,买过《三国遗事》这本书,于是跑到柜子里去找了一下,果然在角落里翻到,都吃灰了。
他翻到水路夫人那一篇:“你说的是这个?”
荷拉看了一眼,点点头:“车岭山君其实就是水路夫人。”
“这样么?”崔时安一怔,立刻低头把这篇“文献”迅速浏览了一遍。
大概就是说新罗圣德王时,纯贞公出任江陵太守。
一行人走到海边水汀处,停下吃午饭。
旁边有座石壁,像屏风一样对着大海,高千丈,崖上踯躅花开得正盛。
纯贞公的夫人名叫水路,见了花对左右说:“谁能上去折花献给我?”
随从答:“不是人能走到的地方。”于是都推辞。
这时有个老翁牵着母牛路过,听见夫人的话,便上去折了花,还作了一首歌献给她。
没人知道这老翁是谁。
又走了两天,到一处临海亭,中午吃饭时,海龙突然冲出来,把夫人掳入海中。
纯贞公吓得扑倒在地,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时又出现一位老人,告诉他:“古人说‘众口铄金’。海里的怪物,最怕众人的口声。你把境内百姓都叫来,一起唱歌,用拐杖敲打岸边,夫人就能回来了。”
纯贞公照做。海龙果然把夫人送了回来。
纯贞公问夫人海里的情况。夫人说:“海里有七宝宫殿,吃的东西香甜滑润,完全没有人间烟火味。”
夫人回来后,身上带着奇异的香气,世间从未闻过。
水路夫人容貌绝世,每次经过深山大泽,常被各种神物妖怪掳走。
当时众人唱的《海歌》歌词是:
乌龟啊乌龟,快把水路送出来
掳掠人家妇女,罪过何其大
你要是敢违抗不交出
就用网把你捉住,烤了吃掉。
崔时安将书合上,好奇地看着荷拉:“所以说,她身边的存在是谁?海龙?还是乌龟?”
荷拉摇了摇头:“不止,你也看到了,很多神物妖怪都把她掳走过,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崔时安顿时就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甚至一旁听热闹的金赛纶,也是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
如果一切属实的话,那这水路夫人就是公器啊,乍一看,好像还真是有点麻烦……
崔时安忽然觉得自己捡来的鳞片好像有点脏,不能拿来泡酒了。
可既然是公器的话,人家也不一定肯为他出头。
想想看,有几个人会为了一个风尘女去抛头颅洒热血?
不过水路夫人既然是圣德王时期的人,那比他上一世存在的年份,似乎还要晚上个那么二三十年。
“这件事我会如实上报给灵官,如果真有人找你麻烦,就请祂斡旋,那些人再怎么也不会跟我们地府作对的。”荷拉见他皱眉,很认真地说道。
她不提灵官还好,一说崔时安就浑身抗拒,好像每次跟那家伙打交道,自己都会破财,几乎就没有过例外。
“这次毕竟是帮你们地府接人,你就这样告诉祂,如果下次因为这件事闹出什么动静,让祂帮忙善后就行,其他我会看着办的。”
金赛纶见他俩神情郑重,表情有些不安:“是不是我给你们惹麻烦了?”
崔时安摆摆手,淡淡道:“跟你没关系,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想必这个道理你自己也很清楚。”
金赛纶脸色白了白,为之默然,是啊,如果不是因为墙倒众人推,自己又岂会走到这一步?
崔时安看了她一眼,继续追问荷拉:“祂们这些家伙为何对艺人的灵魂这么看重?”
荷拉摇头:“其实归根结底,不是艺人,而是名人。”
名人?崔时安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荷拉继续解释:“她们生前名气大,灵魂本就附着无数人的注视、情绪与记忆,对邪物而言是极佳的养料,更关键的是,一旦有人吞噬了这样的灵魂,往后世人对她的悼念、追思、甚至私下谈论所产生的愿力与念想,都会顺着灵魂印记,尽数归于吞噬者,化作它们的修为与力量。”
崔时安听后,脑子里不自觉想起了张员瑛和刘知珉她们,眉头皱了皱:“那岂不是顶流艺人的处境会非常危险?”
荷拉依然摇头:
“正常情况下,反而是越红、越受关注的人,邪祟越不敢轻易动手害命,他们身上人气太重、因果太盛,一旦被强行虐杀,灵魂惨死的怨气会和世人的关注纠缠在一起,不但会引起地府的注意,而且强行染指这种性命,等于揽下滔天因果,轻则修为尽毁,重则直接魂飞魄散,再厉害的邪神也担不起这份代价。”
她顿了顿,看向一旁仍有些恍惚的金赛纶,补充道:
“可自杀不一样。是她自己断了生路、弃了阳寿,相当于主动把灵魂从命数里剥离出来,没有强行害命的因果,又恰好处于无主游离的空隙,那些东西才敢趁机围上来抢夺。”
“可是上回山君抓了张员瑛的灵魂……”崔时安有些迟疑。
荷拉轻笑一声,瞥了眼那些架子上的玻璃瓶:
“所以祂现在才被你泡在酒坛里呀?”
崔时安微微一愣,旋即笑了起来,是啊,抓张员瑛的因果太大,山君承受不了,所以祂才必死无疑。
“就是这个道理,”荷拉接口道:
“所以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在没有十足把握对付你的前提下,那些存在绝不敢动你身边之人。”
“何况你如今江北王的名头早已传开,祂们大多活了成百上千年,远比凡人更惜命,它们灵体厚重,一旦魂飞魄散,便会碎成无数新生魂魄转世,再也不是原来的自己,这份代价,谁都承受不起。”
崔时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在那本《三国遗事》上,以前他总觉得卷二那些纪异篇都是些神话志怪,没有阅读的必要,现在看来,怕是得抽时间仔细研究研究。
“没什么事的话那我先带她走了?待会儿还要去医院接人,顺便让她熟悉一下流程。”荷拉的声音将他思绪拽了回来。
“嗯。”崔时安点了点头,看向一脸懵懂的少女,刚入职不到一个小时就要去当牛马了。
唉,还能说什么?祝大家工作顺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