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时安带着金赛纶坐进车里,从张润珠手中取来的生死簿搁在杯架旁,玄黑的卡片被日光浸着,泛着沉郁冷硬的光。
金赛纶乖乖系好安全带,安安静静坐在副驾,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全程一动不动。
她始终侧脸贴着车窗,目光涣散地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唇线抿得笔直,长睫垂落,只偶尔轻眨一下,安静得像一尊被安置在座椅上的易碎瓷偶,没有半分声响。
崔时安没有多问半句。
诸如“为什么要自杀”这类毫无意义的问题,他提都不想提。
一个人走到绝路、看不见半点希望,选择自行了断再正常不过。
倘若只是一时冲动,她此刻本该是歇斯底里的模样——哭闹、捶打车窗、拼命求他送自己回去。
可她没有。
她就那样坐着,平静、坦然,像是早已接受既定的结局,明白万事无法挽回,便索性全盘接纳。
崔时安侧头扫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平稳发动了车子。
一路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与窗外掠过的风噪。
暖光透过车窗落在她脸上,她的神情平淡得像一面无波的镜面,照不进半分情绪。
哪怕下了车,她也轻手轻脚地跟在崔时安身后,脚步声轻得几乎融进空气里。
荷拉正斜倚在沙发上,长腿交叠,指尖捏着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台。
瞥见进门的金赛纶,她按遥控器的动作骤然一顿,频道定格在购物节目上,主持人正声嘶力竭地推销着一口不粘锅。
金赛纶在看清沙发上人的瞬间,浑身猛地僵住,嘴唇张了又合、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轻得发颤的呼唤,满是不敢置信:
“你……你是荷拉前辈?”
荷拉的神色瞬间变得复杂难言。她放下遥控器,目光定定落在金赛纶身上,打量着她苍白疲惫、却又异常平静的脸。
沉默片刻,她嘴角无意识地牵动了一下,不是笑意,只是面对故人时,不知该如何安放情绪的本能反应:
“我本来以为,我们还要隔很多年,才会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金赛纶眼底瞬间漫上落寞,嘴角下意识往下垮了垮,又强行收敛回去,随即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米啊内……”
“你不用跟我道歉。”荷拉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无风的湖面,没有半分波澜,“这条路,终究是你自己选的。”
少女轻轻点头,再没多说一句话,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蜷缩着,连落脚的地方都像是找不到。
荷拉深吸一口气,朝崔时安伸出手。
崔时安默契地将生死簿递过去。
她接过名簿,目光逐行扫过纸面,薄唇轻启,一字一句念出上面的文字:
“金爱琳,生于庚辰年丙戌月辛亥日乙未时,卒于乙巳年戊寅月乙卯日甲申时,享年二十五岁。死因——”她话音顿住,抬眸看向面前的少女,语气沉了半分,“自戕。”
金赛纶的脸色没有半分变化。
就静静站着,听着自己的生卒年月与最终结局,仿佛在听一个全然陌生的人的生平故事,无悲无喜。
荷拉紧紧握着名簿,目光再次锁定她,声音比先前多了几分郑重:“金爱琳,确认是本人无误?”
少女茫然地点了点头,嘴唇微微颤动,声音虚浮又微弱:
“前辈,我……是要被带去地狱了吗?”
荷拉摇了摇头,她的目光越过金赛纶,望向阳台外的天际——夕阳正沉向江面,给汉江两岸镀上一层暖金,粼粼波光碎在水面上,像撒了千万片熔金。
她凝望片刻,收回视线,对着眼前不知所措的少女,轻轻叹了口气:
“这里,就是你要受罚的地狱啊。”
金赛纶眉头微蹙,满脸困惑,目光在荷拉的脸与窗外的夕阳间来回打转,全然不懂这句话的含义。
荷拉收敛了所有情绪,神色变得肃穆庄重,右手将名簿郑重举在胸前:
“亡者nim,因你蔑视生命、擅自了结尘缘,现我以汉阳府判官之名,对你作出判决——罚你滞留人间任职地狱使者百年,你,是否接受此次判罚?”
金赛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垂着眼,死死盯着地板上延伸的木纹,一言不发。
荷拉没有催促,就静静站在她面前等待。
崔时安不知何时过来了,倚在客厅门框边,目光落在阳台两人身上。
他心里清楚后果:若是金赛纶拒绝,她的灵体当场便会溃散,往后的漫长岁月,她将成为滋养人间的养分而存在,可能是一千颗颗树,也可能是十万颗草,总之,世间从此不再会有这个人。
客厅里的购物节目还在继续,主持人夸张的叫卖声飘到阳台,在这压抑的氛围里显得格外滑稽。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金赛纶的嘴唇轻轻动了数次,终于缓缓抬起头,看向荷拉,轻轻点了点头,那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稍微用力,就会忍不住反悔。
荷拉颔首,将生死簿收好,转头看向已经回到客厅的崔时安,下巴朝阳台方向微微一扬。
崔时安愣了愣,指着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阳台,满脸疑惑:“叫我?”
荷拉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崔时安无奈起身,缓步来到阳台:“怎么了?”
荷拉将生死簿塞到金赛纶手里,沉声吩咐:“双手捧好,站定别动。”
金赛纶依言捧着簿子贴在胸前,身姿僵硬得像在警察局拍嫌疑人照。
荷拉后退两步打量一番,转头看向崔时安:
“把你的气息,注入这本生死簿,将判命印记烙入她灵体,帮她稳固魂识,直到名簿彻底消融即可。”
崔时安微微一怔,没料到这事还要牵扯到自己,随口问道:“直接输气息就行?”
“嗯,掌心贴在封皮上,引气入簿,直到它完全化散。”
崔时安点头应下,迈步走到金赛纶面前,抬起右手掌心,轻轻贴在那玄黑的封皮上。
指尖触到的触感冰凉粗糙,他闭上双眼,浑厚温和的神魂气息顺着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入簿子。
原本暗沉的生死簿渐渐泛起微光,不是刺眼的强光,而是像流水一般,从纸页缝隙里缓缓漫溢出来。光芒由白转金,再化作厚重的暗金,顷刻间将整个阳台照得通亮。
金赛纶下意识眯了眯眼,却始终稳稳捧着簿子,没有半分松动。
名簿在她掌心一点点消融,不是焚烧,而是像冰雪遇暖般缓缓化去,恍然间,她看见了自己的出生,蹒跚学步,第一次拍戏,还有那个将她逼到绝路上的男人……
但不过片刻,这些走马灯一样的人生,跟名簿一样,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光芒散尽,一切归于平静。
崔时安收回手,后退半步。
“好了。”荷拉点头,下巴朝客厅方向撇了撇,示意他可以离开。
崔时安心底暗自腹诽,合着把他当现成的工具人用么?
不过为了维持荷拉在实习生面前的威严,他面上却没多说什么,扫了一眼依旧怔愣的金赛纶,转身回了客厅,慵懒地坐回沙发,继续看起搞笑综艺。
阳台上,荷拉看着满脸茫然的金赛纶,语气平淡得像在宣读既定条文:
“我刚请了一位神明替你完成了入职仪式,现在你已经是汉阳府地狱使者的一员了。”
金赛纶下意识转头,看向客厅里笑得眉眼舒展、跟着综艺片段开怀的崔时安,心里默默犯嘀咕:原来神明,是这个样子的吗?
荷拉一眼看穿她的心思,轻咳一声:“他和寻常神祇不一样。日后你在人间遇上处置不了的事端,可以试着找他帮忙。”
“内……”金赛纶连忙乖乖点头。
“接下来一段日子,我会作为你的引路人,带你熟悉使者的所有职责与规矩。”
荷拉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本深蓝色封皮、烫金印字的厚手册。
她翻开扉页,清了清嗓子,声音瞬间变得刻板平稳,毫无情绪起伏,像一台按程序运行的录音机:
“现在宣读地狱使者行为准则,你务必牢记,不可触犯。其一,严禁与生者过度接触、泄露使者身份,违者打入拔舌地狱受刑;其二,严禁向接引亡者索要财物、徇私舞弊,违者打入刀山地狱受刑;其三,严禁擅自更改亡者接引时辰、干扰生死秩序,违者打入油锅地狱受刑;其四,严禁泄露地府阴司机密,违者打入锯身地狱受刑;其五,严禁滥用使者职权、私改命数,违者……”
随着一条条严苛的准则念出,金赛纶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唇上的血色尽数褪去,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发颤,她死死咬着下唇,一言不发,眼底分明已经泛起了悔意。
可这世间,从来都没有后悔药。
地狱使者听起来名头唬人,实则是阴司在人间最底层的执行者,全年无休,俸禄微薄,半点逍遥都没有。
若是再学荷拉这般养成奢靡的喜好,往后的日子怕是只会更难熬。
不过这些条条框框,荷拉自己好像都违反了不少吧?
崔时安想到这里,忍不住轻笑一声,随手又换了一个频道。
电视画面恰好切到新闻时段,女主播字正腔圆、语气沉稳的声音传遍客厅。
“今日下午四时五十四分,演员金赛纶于首尔城东区圣水洞自宅内被友人发现身亡,享年二十五岁。警方通报,现场无外力入侵痕迹,死者体表无外伤,初步判定为极端选择,现场未发现遗书。据悉,死者生前长期遭受舆论争议与抑郁情绪困扰,近期正筹备改名复出与自主创业,不料突生变故……”
崔时安抬眼,看向屏幕上定格的照片。少女穿着纯白连衣裙,长发披肩,笑起来眼尾弯弯,眉眼明亮又鲜活,和此刻站在阳台里,苍白沉默、魂无所依的人,判若两人。
他侧头看了一眼阳台,金赛纶始终低着头,没有看向电视屏幕。
她不用看也知道,新闻会如何报道,网友会如何评论。她亲手选择了结局,便也选择了,不再去看这世间留给她的最后评判。
崔时安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按下遥控器,再次切换了频道。
这时,桌上的手机响了。
雪允突然打来电话,一惊一乍:
“欧巴听说了吗?”
“什么啊?说话没头没脑的。”崔时安靠在沙发上,换了一只手拿手机。
“新闻啊?新闻上说金赛纶自杀了呀?”
崔时安闻言,下意识看了看阳台。
金赛纶还站在那里,低着头,荷拉正跟她说些什么,她的表情很认真,像在听课。
他收回目光,笑了一下:“你在国外还关注这个?”
经纪人刚跟我说的啊,这么大的事我怎么可能不知道。”雪允的语气理所当然。
“顺利抵达目的地了?”
“内。刚到墨西哥。”她的声音瞬间软了下来,带着满满的委屈,“屁股都快坐成两瓣了,墨西哥城怎么离首尔那么远呀——真累。”
“想挣钱哪有不辛苦的?”崔时安笑着叮嘱道,“记住我说的话啊,在那边大晚上绝对不要出门,阿拉嗦?”
“内——”
电话刚挂,屏幕又亮了,这回是张员瑛。
崔时安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她的声音就噼里啪啦地砸过来了,语速又快又急:
“公子,金赛纶的事你听说了吗?”
崔时安无语地揉了揉额头:“我真是服了你们了,这有什么值得好奇的啊?”
“公子不是认识地狱使者吗,能不能知道她为什么会想不开啊……”张员瑛声音染上真切的惋惜,“明明年纪还这么轻,太可惜了。”
崔时安正要说话,手机“嘟”了一声。
他拿下来一看,屏幕上又弹出一个来电——申有娜,他叹了口气,连忙向张员瑛收尾:
“你们今天不是还要打歌吗,别分心,好好准备舞台。”
“哼——想跟公子说说话嘛——”张员瑛的声音娇滴滴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根拉不断的糖丝,完全没有要挂电话的意思。
崔时安想起昨天她问犬种的事,忽然来了兴致:“她俩现在怎么样了?”
“哈哈。”张员瑛瞬间笑出声,笑声透过听筒轻轻颤动:“别提啦,宥真真的打算养丰山犬,秋天欧尼也在打听哪里能买到松鼠,估计再过不久,我们宿舍都快变成小动物园了。”
崔时安愕然,眉头也皱了一下:“没必要吧?即便养来也跟前世无关啊?”
“谁知道她们的?可能只是心里有道坎吧?”她说到这儿,忽然认真地问道,“对了,宥真问她上辈子是公的还是母的,公子知道吗?”
崔时安无语,沉默了几秒。“……母的。”
“真的?那我待会儿告诉她!”张员瑛兴奋地说道,声音拔高了半度,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嗯,那先挂了,我接个电话。”
“内——”
挂断张员瑛的电话,崔时安又接了申有娜的电话,电话刚接通,带着不满与嗔怪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跟谁打电话这么久啊?”
“还能有谁?”
“张员瑛那臭丫头?”申有娜的语气一下子变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果然是她”的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