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垂落,院子里升起火堆。
明黄火光跃动不休,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颀长,投在土墙上,随火苗晃得人心神不定。
铁架上的羊肉烤得焦黄油亮,油脂滴进炭火里,滋啦作响,浓郁的肉香漫满了小院的每一处角落。
三人早已酒足饭饱。崔渊斜倚在椅上,指尖捏着半杯残酒。
昔愿解坐在他对面,垂眸用枯枝拨弄着火堆。
小圆蹲在灶房门口,捧着瓷碗,慢悠悠喝着最后一口热汤。
唯有小安,还把脑袋埋在石碗里,吧唧嘴吃得正欢,尾巴竖得笔直,轻轻摇着,屁股撅得老高。
碗里的羊心已被它啃去大半,剩下一小块,它叼出来放在地上,舔舐两下,又叼起转了个圈,再轻轻放下,模样憨态可掬。
“小圆。”崔渊懒懒开口,嗓音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去把厢房收拾出来,晚间翁主在此安歇。”
“好。”小圆放下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立刻起身往厢房去。
脚步声渐远,厢房里烛火亮起,窗纸上映出她忙碌的身影——铺展被褥,叠整床单,轻拍枕芯,动作利落又妥帖,半分不拖泥带水。
昔愿解望着窗上那道纤细人影,唇角微微勾起:“小圆娘子手脚这般麻利,也难怪司马这般看重她。”
崔渊轻笑一声,将酒杯搁在椅扶手上:“我看重她,从不是因为这些。”
火光照亮昔愿解眼底的好奇:“那是为何?”
崔渊抬眸望向夜空,繁星已缀满天幕,密密麻麻,如碎银撒在墨色锦缎上。
他凝望片刻,思绪回到了从前:
“我九岁离家远赴长安,身边只带了她,那时她也不过八岁,许多粗活笨手笨脚做不利索,府里要给我配两个年长得力的丫鬟,我都推了,偏偏只认准她。”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火堆,“翁主猜猜,是为何?”
昔愿解轻轻摇头,没有多言,她知道,他定会把下文说与她听。
崔渊笑了笑,指尖轻叩椅面:“我七岁那年,父亲带我去人市挑丫鬟,我原本看中一个女子,生得标致,又会对着我扮可怜、献殷勤,我缠着父亲,非要买下她。”
他话音微顿,眼底笑意深了几分,“你猜我父亲如何说?”
“如何说?”昔愿解微微倾身,语气里多了几分探寻。
“父亲说,这般表面伶俐通透的人,只能陪你享顺境风光,一旦家族落难、前路坎坷,她定会毫不犹豫,弃你而去,选人,要选忠心入骨的。”
崔渊的指尖缓缓摩挲着椅沿:“我问他,如何辨得忠心?父亲说,看眼睛,眼为心窗,藏不住一个人的本心,随后他给了我银钱,让我自己去挑一个合心意的人回来。”
“所以你便选了小圆?”昔愿解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外。
崔渊颔首:“我把她领到父亲面前,你猜他又说了什么?”
“什么?”
“他说,不愧是我儿。”
昔愿解一怔,随即掩唇轻笑,清软的笑声散在夜风里,干净又清脆。
崔渊摆了摆手,收了笑意,唇角却依旧扬着温柔的弧度:“一月之后,我不慎失足落水,是小圆不顾自己也不通水性,纵身跳进池塘,拼了命把我救了回来。”
他的目光不自觉飘向厢房窗棂,烛火里,小圆的身影还在忙碌,铺好床榻,又细细擦拭桌案。他眼底漫开化不开的温柔:
“从那时起,我便知道,我选对了人,往后多年,愈发信她、倚她。她也从未恃宠而骄,始终安安稳稳,替我打理好一切琐事,从无半分差池。”
昔愿解的目光也落在那扇窗上。烛火映着小圆瘦小却沉稳的身影,明明灭灭,她看了许久,眼底若有所思。
崔渊的声音,轻轻将她拉回神思:
“翁主,我能像信她一般,信你吗?”
昔愿解猛地一怔,转头撞进他无比认真的眼眸里。跃动的火光落在他瞳仁中,如两点燃着的星火,赤诚又灼人。
她沉默一瞬,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坚定:
“自然可以。”
崔渊浅浅一笑,没有再深究这个话题,语气转得随意,像是随口提起的闲话,字字却藏着分量:
“我听说,高句丽旧将剑牟岑,近来与高句丽末代王高藏的外孙安舜往来密切,有意拥立其为王,翁主可知此事?”
昔愿解心头猛地一沉,像是有块重石直直砸在心口,慌乱之下急急摇头:“此事司马从何处听闻?我全然不知。”
崔渊没有答她的话,只拿起插在羊排上的短刀,在指尖转了一圈,寒刃在火光中闪了一瞬,又隐入暗处。
“我还听说,新罗大将薛乌儒暗中与剑牟岑接触,图谋乌骨城,可有此事?”
昔愿解脸色瞬间惨白。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向后滑出半寸,在泥地上擦出一声闷响:
“此事我真的毫不知情!”
她声音又急又硬,字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被冤枉的愤懑与倔强。
崔渊静静盯着她看了许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刀柄,指腹抚过缠刀的绳纹,划过冰凉的铜箍。
昔愿解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落在那柄泛着寒光的短刀上,她咬了咬下唇,往前迈了一步,下巴微扬,半点不肯低头:
“若是司马觉得我欺瞒于你,大可此刻便拿我问罪,我绝无半句怨言!”
火光照亮她紧绷的面庞,她眼底亮着光,不是泪光,是被人冤枉的不甘,是宁折不弯的倔强。
崔渊忽然笑了。
他松开刀柄,将短刀搁在椅扶手上,金属撞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不过是向翁主打听一二,乌骨城关乎唐军补给命脉,一旦有失,熊津便会陷入险境,到时候泗沘八十二城,就会彻底落入你们新罗的包夹。”
他说到这儿,望着昔愿解语气放得轻柔了几分,“不过我自然是信翁主的,否则也不会这般直白开口询问。”
昔愿解紧绷的神色缓缓缓和,重新坐回椅上,椅腿落地,又是一声闷响。
她垂眸望着跳动的火堆,沉默许久,才轻声开口:
“你放心,若有半点风吹草动,我定会第一时间告知于你。”
她话音顿了顿,声音更轻,细若蚊蚋:“毕竟……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去长安的。”
崔渊望着她被火光映得柔和的侧脸,微微一怔。
长安?如今辽东局势波谲云诡,大唐与新罗撕破脸,不过朝夕之间,他真的能如约,带她回长安吗?
他无声轻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厢房的门开了。小圆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崔渊收回目光,看向昔愿解:“时辰不早了,翁主早些歇息吧。”
昔愿解颔首起身,走到厢房门口,手搭在门板上,正要推门而入,崔渊的声音却再次从身后传来,轻飘飘的,却字字砸在她心上:
“翁主,若有朝一日,大唐与新罗兵戎相见,你我又该如何自处?”
昔愿解脸色一白,脚步瞬间僵住。
身后的人还在自顾自说着:“若到那时,我阵斩新罗将领,翁主,应当不会怪我吧?”
她猛地回头,院子里只剩火堆兀自跳动,崔渊早已起身,扶着小圆的肩头,两人说说笑笑,一同走进了正屋。
木门重重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昔愿解僵在厢房门口,手还搭在门板上,推不开,也收不回。
院中的火堆噼啪一声,木柴塌落,溅起几点火星,在夜风里晃了晃,转瞬便灭了。
“崔时安xi,杀个人对你来说,就这么轻松啊?”
刘知珉的声音从他胸口上方飘下来,带着刚睡醒的哑哑鼻音,还有一股藏不住的小怨气。崔时安闭着眼,一动不动装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