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一只肥兔!”
小圆指着灌木丛边一团灰褐色的身影,声音骤然划破空旷山野。
那肥兔被这一声惊呼惊得支着耳朵怔了片刻,随即转身扎进林中狂奔。
“小安,快去!”少女拍手急唤。
趴在竹筐边打盹的小安猛地抬头,耳朵率先竖起,眼皮尚且惺忪,四肢已经率先发力,雪白的身影如离弦之箭,紧追野兔冲入密林深处。
一时间,枯叶翻飞,枝桠乱响,动静浩荡,仿若一头野猪在灌丛中横冲直撞。
小圆拢起双手放在嘴边,朝着林子高声呼喊:
“一定要抓回来,不然今晚我们都要饿肚子啦!”
喊声在山谷间回荡许久才消散。
昔愿解站在不远处,静静望着忙碌的小丫鬟折返回来,弯腰将散落的枯枝一根根码放整齐。
她的目光在小圆身上稍作停留,随即落向埋头生火的崔渊身上。
火苗尚未燃起,缕缕青烟先悠悠升腾,被晚风打散,熏得他微微眯起双眼。
昔愿解唇瓣轻动,袖中的手指攥了又松,随后上前来到他身旁,神色略带迟疑:
“明天渡过这条河便是载宁,你当真要去?高句丽人对唐人向来敌意深重。”
崔渊抬眸看向她,烟熏得眼尾泛红,神情却依旧平和,唇角还噙着一丝浅淡笑意:
“莫非翁主这两日听到了什么消息?有的话不妨直说。”
昔愿解面色微僵,视线避开他的脸,望向幽深的林子。
小安早已追得没了踪迹,小圆依旧蹲在火堆边,握着枯枝默默添进石灶,仿佛并未听见二人对话。
“我能有什么消息。”她语声低了几分,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我一直同你们同行,又从何处打听消息。”
崔渊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拢紧手中枯草,俯身轻轻一吹。
火苗倏然窜起,舔舐着架好的枯枝,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
“消息暂且不提。”崔渊轻笑一声:“翁主若是尚有多余口粮,不妨分一些,不然撑不到渡河,我与小圆怕是就要先撑不住了。”
这一带常年战火连绵,山中野物早已被猎捕殆尽。
前两日还能偶尔捕到野兔,过了浿水之后,林中便再无猎物踪迹。
山林沉寂得压抑,连鸟鸣都稀疏零落。
几人一路只能靠酸涩生涩的野果果腹,连荤腥不忌的小安都瘦了一圈。
唯有昔愿解,从未听见她腹中饥鸣,每到夜半便独自走远出恭,一去便是一个时辰。
小圆听着崔渊的话,当即转头看来,一双眼睛直勾勾望向昔愿解:“翁主莫不是为我们藏着应急干粮?”
昔愿解微微张口,先看向崔渊。
他并未回望,正握着长枝拨拢火堆,将半燃的柴火拨向中心,让火势更旺,唇角那抹浅淡的笑意依旧未散。
她再看向小圆,少女一双圆眼里盛满期盼,像等待投喂的幼兽,攥着枯枝一动不动望着自己。
昔愿解指尖攥紧布包系带,一圈圈缓慢解开,最终从包袱深处取出一块干饼,托在掌心,并未递出。
饼子个头不大,质感分明是新近烙制。
身处荒郊野岭,两日未曾途经村镇,这份干粮来得蹊跷。
小圆无暇多想,看见干饼的一瞬,眼里瞬间亮起光芒。
她丢下枯枝起身,快步走到昔愿解面前,双手伸出又羞怯收回,在衣襟上蹭了蹭,才再次小心翼翼接过干饼,如捧着易碎的珍宝。
“谢谢翁主。”她声音轻柔清脆,难掩欣喜,随后又快步走到崔渊身前,双手捧着饼递上前:“公子快吃!”
崔渊接过干饼,自然而然掰成大小两半,将大半块递还给小圆:“一起吃吧,吃饱了,明日才能去见你的舅父。”
小圆望着大半块饼,轻轻摇头:“公子吃大的,我吃小的就够了。”
崔渊没有收回手,就那般静静举着看向她。
小圆迟疑片刻,终究接过大半块饼抱在怀中,挨着他屈膝蹲下,把饼放在膝头,先撕下一小块慢慢咀嚼。
饼质干硬,噎得她下意识抻了抻脖颈,咽下之后,脸上却漾出满足,仿若尝了珍馐。
“等明天见到舅父,”她一边嚼着一边含糊说道,“我一定让舅父好好款待公子。”
崔渊侧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动:“但愿如此。”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随即收回手,低头啃着自己手中的半块饼。
昔愿解立在原地静静望着二人。
火光映亮两张侧脸,两人挨得极近,膝盖相抵、肩头相靠,相依的模样自然得像一幅描摹许久的画。
她缓缓移开目光,走到自己的马匹旁,从包袱里又取出半块饼,掰下一小块慢慢咀嚼。
渐渐的,林中动静愈发清晰,枯枝断裂、落叶踩踏的声响交织在一起,还夹杂着小安兴奋的低呜。
小圆猛地站起身,将手中剩余的饼一股脑塞进嘴里,含糊着呼喊:“小安抓到猎物了吗?”
她一边咀嚼一边奔向林边,在边缘驻足,踮脚向林中张望。
一道雪白身影骤然从林中疾冲而出。
小安四蹄翻飞,耳朵被劲风向后抿起,尾巴笔直竖起,如一面迎风的小旗,口中叼着的,正是刚才那只肥兔。
它跑到小圆面前,放下猎物,仰头摇着尾巴:“汪汪——”
“哈哈哈!”小圆蹲下身,双手捧着小安的脑袋,轻轻揉着它的耳朵,又拍了拍它的脖颈:
“干得好!明天见到舅父,定让他给你炖一大锅肉!”
小安听不懂言语,却懂她的温柔亲昵,尾巴摇得愈发欢快,整个身子跟着晃动,吐着舌头喘气,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似在邀功。
崔渊起身走上前,弯腰拎起肥兔掂了掂,猎物分量不轻,后腿还在微微抽搐。
“够我们饱食一顿了。”
小圆跑回火堆旁,兴冲冲地着手搭建烤架。
小安蹲在她脚边,目光牢牢锁着被崔渊扒皮的野兔,口水顺着嘴角一滴滴滴落。
昔愿解靠着树干,望着忙碌的主仆二人,火光在俏脸上明明暗暗地晃动。
翌日清晨,晨雾尚未散尽。
河面不算宽阔,流水潺潺,露出水面的石块上覆着一层青苔。
崔渊牵着马走在前,小圆紧随身后,小安趴在竹筐里,只探出一颗脑袋,耳朵竖着,警惕地四处观望。
昔愿解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望向来路。
几人刚涉水渡过河面,对面林中骤然冲出七八条人影。
众人皆是粗布短褐,腰间佩着横刀,或光脚或着草鞋,面容风霜,眼神戒备。
领头是一名精瘦中年男子,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他们:
“什么人?”
昔愿解上前一步,微微抬着下颌,自带从容笃定:
“新罗翁主昔愿解,前来与剑牟岑酋长相议要事。”
领头人神色微变,转而看向崔渊,见他气度不凡,腰间还挎着唐刀,迟疑道:
“那这位是?”
不等崔渊答话,昔愿解便抢先开口:“这是我的护卫。”
男子闻言,目光又在崔渊身上停留两息,扫过小圆,最终落回昔愿解,随即抱拳欠身:
“翁主请随我来。”
三人跟着他们穿行林间,踏上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土路。
道路两侧是废弃农田,坍塌的田埂上野草疯长,偶尔可见倾颓的草屋,屋顶茅草早已被狂风卷尽,只剩几根焦黑木梁歪斜矗立。
行至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土墙与木栅栏,此处算不上城池,更像一座守备简陋的山寨。
土墙不过两人高,墙面被雨水冲刷出道道沟壑,坍塌缺口处只用木桩与树枝草草封堵。
寨门守着两名卫兵,身着破旧皮甲,手握长矛,见一行人靠近,当即绷紧身姿。
领头人上前低语几句,卫兵这才放行。
寨内街道狭窄泥泞,两侧屋舍低矮简陋,多是土墙草顶,零星几间木板房漆皮剥落,露出灰白木纹。
街上行人寥寥,见到外来者纷纷驻足,目光混杂着警惕与好奇。
孩童们从门缝悄悄探出头,又飞快缩回。
小安趴在竹筐中,鼻翼轻轻翕动,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警示呜咽。
剑牟岑的居所是寨中最大的院落,院墙比别处更高,门口立着两名持矛卫兵。
领头人入内通报,片刻后折返,侧身引路。
院内铺着碎石,正屋房门敞开。
剑牟岑端坐主位,身着半旧青布长袍,鬓发花白,面容刚毅硬朗,颧骨与下颌线条凌厉如石刻。
他双手搭在扶手之上,手指粗短、关节突出,一看便是常年握刀习武之人。
见昔愿解走入,他面上浮出几分笑意,起身抱拳相迎:
“翁主远道而来,有失远迎,不知翁主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昔愿解正要答话,身旁的小圆已然抢先上前一步,双唇微微发颤:
“是舅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