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干什么?我说了他们是我的朋友!”
薛乌儒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耳朵,语气轻佻又恶劣。
“朋友?”他视线扫过小圆,落回昔愿解脸上,嘲讽意味十足,“翁主说的是那条狗么?”
昔愿解胸口剧烈起伏,强压翻涌的怒意,语气冷得像冰。
“她是剑牟岑的外甥女。你敢对她行凶?”
薛乌儒闻言短暂一顿,随即笑得更加放肆张扬,毫无忌惮。
“剑牟岑的外甥女又如何?”他语气戏谑,像看一场笑话,“他现在已经自身难保了,还有空管他的外甥女么?”
崔渊眉头微蹙,精准抓住关键信息。
“安舜对他下手了?”
薛乌儒眼底满是猫戏老鼠的玩味,慢条斯理开口。
“本来没有借口的,崔司马这一来,报德王和高延武不就有借口了么?”他微微歪头,笑意阴恻,“身为义军统领,背地里却通唐——呵呵。”
小圆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发抖,声音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
“你们把我舅父怎么样了?”
薛乌儒舔了舔唇,目光黏在小圆脸上,带着令人不适的贪婪与热切:
“要不你跟我走一趟,本将亲自带你去见他?”
崔渊抬手,稳稳按住小圆的肩头,轻轻往后一带,将她护回自己身后。
小圆垂着头,泪水蓄满眼眶,死死咬住嘴唇,强忍不落。
昔愿解快步上前,掌心轻轻贴上她的脸颊,放柔语气低声安抚:
“别听他的,你舅父是酋长,没有人敢轻易动他。”
安抚完小圆,她骤然反身,直面薛乌儒,态度决绝:
“我可以跟你走,但我这两位朋友,你们不得为难。”
她边说,袖中飞快滑出一枚锋利箭簇,死死抵在自己咽喉,白皙脖颈瞬间压出一道清晰白痕:
“否则——就带我的尸体回去见王兄罢!”
薛乌儒脸色终于彻底沉冷。
他盯着那枚抵颈的箭簇,又看向神色淡然的崔渊,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怒意暗涌,出言嘲讽:
“唐童!真要躲在女人身后当缩头乌龟么?”
崔渊淡淡笑了一下,手腕轻翻,手中环首刀顺势挽出一个利落刀花,细碎冷光划破沉沉夜色:
“薛将军若是想比试,某家求之不得。”
薛乌儒眯眸紧盯他良久,反复权衡,最终压下战意,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
“本将身负要职,岂能和你这小儿一般逞凶斗狠?”
他抬手一挥,围堵的士兵瞬间齐齐收刀入鞘。
“罢了,既然翁主保你,这个面子本将怎能不给?”
崔渊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再激他,昔愿解立刻轻轻摇头制止他,轻声叮嘱:
“我先去见王兄问明情况,你带小圆回熊津,届时我再想办法与你联络。”
崔渊看向她颈间被箭簇压出的淡红印痕,沉默片刻,最终点头应允。
昔愿解转身,迈步朝着林子深处走去。
薛乌儒紧随其后,走了两步忽然驻足,回头看向崔渊,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笑意,抬手在脖颈前横向一划,做出割喉的威胁手势。
随即他转身踏入黑暗,一众士兵紧随,整齐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最终彻底消散在林间。
山野之间重归寂静。
火堆依旧焖燃,炭火暗红,偶尔噼啪一响,溅出零星火星,转瞬寂灭。
小圆抱着怀里的小安,静静站在原地,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许久,她抬头看向崔渊,嗓音沙哑干涩:
“公子,翁主她不会有危险吧?”
崔渊望着林子那片合拢的沉沉黑暗,凝望良久,才低头摸了摸小安的脑袋:
“她是圣骨翁主,能有什么危险?”
他抬眼望向远处漆黑的天际线,语气凝重:
“我们也赶快回熊津吧,此地实在不宜久留。”
说完,他转身走向拴马的位置,走出去两步,见小圆还望着昔愿解离开的方向出神,轻声唤道:
“我们走吧。”
少女吸了吸发酸的鼻尖,把小安紧紧搂在怀里,快步跟了上去……
“笃笃笃——”
敲门声又急又重,敲得门框都在震,像是有人直接在用拳头砸门。
崔时安睁开眼睛,人还没彻底醒透,门外就传来安宥真压着嗓子、却明显很着急的声音:
“公子!公子你醒了吗?”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打开了房门。
安宥真站在外面,头发乱糟糟的,睡衣领口也歪了,脸色看着很差,像是一整晚都没睡好。
安宥真见他出来,立刻抓起他的手,一双大眼睛看了又看:
“公子你的手怎么样了?受伤了吗?”
崔时安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把手心翻出来: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怎么会受伤呢?”
安宥真盯着他的手心看了好几秒,像是在反复确认:
“你不是有刀吗?”她小声嘀咕道,“干嘛用手去抓呀?万一没抓到……”
崔时安看着她低垂的脑袋,忽然很庆幸当年崔渊去挡了那支箭,否则的话,那支箭会从小安的胸口穿过去,也会穿透眼前这个女孩往后余生每一个回想的缝隙。
其实崔渊当时不是来不及拔刀,是故意用徒手接箭的方式去震慑对方。
那时崔渊身后的小圆都没法自保,一旦对方硬冲,他根本护不住。
所以那支箭必须接、只能用手接。
只要崔渊接住,薛乌儒心里就会忌惮,不敢真的撕破脸。
事实也确实如崔渊所料。
“不相信公子的能力是吧?”他故作不满地瞪了她一眼,语气放轻松,像在哄一个还没从梦里缓过来的小孩。
安宥真脸一下红了,头埋得更低,声音也更小了:
“我就是觉得……那样有点鲁莽嘛。”
崔时安笑了笑,抬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
“好啦,过去始终是过去,我们现在活在当下,明白吗?”
安宥真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愣,点了点头,身上紧绷的情绪也稍微松了一点。
她余光扫到崔时安身后,看到张员瑛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被子搭在腰上,安静朝门口看着,一言不发。
张员瑛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安宥真跟她相处太久,一眼就知道她心里压着事。
于是她偷偷给崔时安递了个眼色:“那我先去洗漱了。”
崔时安关上门,转身走回床边。
张员瑛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床上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醒过来应该有一段时间了,眼里没有睡意,只有一种沉沉的压抑感。
崔时安在她旁边坐下,床垫微微一沉,她身子轻轻晃了一下,依旧没动。
“怎么啦?”他放轻声音问。
看到他坐下,张员瑛像是终于撑不住了,身体往前一靠,直接扑进他怀里,脸埋在他颈窝,呼出的气息一下落在他皮肤上,带着一丝燥热与不安。
崔时安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在想你舅父吗?”
张员瑛轻轻点了下头,又马上摇了摇头。
崔时安心里很复杂。
昨晚那场梦带来的认知还留在他脑子里,像是另一套记忆强行塞进他的思维里。
他清楚剑牟岑的性格、做事方式,也清楚这个人最后的结局。
他理智上很明白,剑牟岑的牺牲,能给对方阵营制造裂痕,从大局来讲是有用的。
可看着怀里难过的人,这些道理根本说不出口。
“小圆啊……”他轻声开口,故意叫起她前世的名字,“米啊内。你舅父都是因为我才……”
张员瑛从他颈窝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
“我舅父最后结局怎么样了?是被抓起来了?还是……”
崔时安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根据史料记载,剑牟岑确实是死于安舜之手。”
张员瑛眼神瞬间僵住,慢慢低下头,视线落在床单上,压抑的怒气不断往上翻涌:
“这些人到底是为什么?”
她声音很低,却带着明显的火气,“我舅父帮他复国,立他为王,他为什么还要杀我舅父?难道真是因为权力吗?”
崔时安轻轻叹气,没有接话。
权力场上,从来都是利益优先,所谓情义根本不值一提。
“真是好人没有好报。”张员瑛气呼呼地骂了起来,“我舅父都不计前嫌,推了仇人的外孙为王,却落到那种下场!阿西!气死我了!!”
崔时安依旧沉默。
这种历史里的背叛,早就见怪不怪。
很多仇恨,平时压着,到了需要清算、需要借口的时候,就会被翻出来利用。
“那个安舜也真可恶。”张员瑛越想越气,“杀了我舅父,居然还想娶昔愿解。”
她抬头看向他,带着满满的不甘,“公子当时就应该一刀把那个什么薛乌儒宰了,带着昔愿解远走高飞!”
崔时安看着她气得发红的脸颊,心里有点意外,她居然会主动替昔愿解说话。
张员瑛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声音小了一大截:
“毕竟她是为了救我们才跟他走的嘛……”
崔时安看着她别扭的样子,伸手捏了捏她的指尖,笑道:
“那以后跟知珉能不能好好相处呢?”
张员瑛立刻把手抽回去,微微抬着下巴,态度很明确:
“昔愿解是昔愿解,刘知珉是刘知珉,她们又不是同一个人。”
说完,她怕崔时安追着不放,马上转移话题:“后来昔愿解怎么样了?嫁给那个安舜了吗?”
崔时安摇了摇头:“应该没有。”
张员瑛明显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一抬头,她就对上崔时安似笑非笑的眼神。
他什么都没说,那个表情却已经摆明了在逗她。
张员瑛瞬间脸红,声音陡然拔高,又急又慌:“阿尼!一点都不好!”
她立刻别过头,硬嘴硬到底:“反正跟我没关系。”
说完直接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头也不回冲进洗手间,“砰”地一声甩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