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君啜了口茶,悠然道:“但问无妨。”
陆昭道:“那孙悟空偷丹盗酒,搅乱天庭,罪在不赦。师叔祖若要炼他,何须四十九日?以师叔祖手段,真要炼化,顷刻足矣!弟子观师叔祖之意,似非真要取其性命,反似成全,何也?”
老君抚须笑道:“好个玄元帝君,眼力不差!不错,老道确有此意。”
他放下茶杯,目光深邃,缓缓道:“执真,你可知这猴儿来历?”
陆昭点头道:“弟子略有耳闻,听说是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上一块仙胞,受天地精华,日月孕育,破石而出后四处访道求仙,不知从哪儿学得一身神通。”
老君颔首:“你既知他根底,应该也明白,这猴儿本是天地灵胎,心性通明,然野性未驯,乍得神通,未免骄狂,以致有今日之祸。”
“其本性不恶,只少搓磨。”
陆昭若有所思:“师叔祖之意,是要借此炉火,磨去其野性,炼其心性?”
老君点头笑道:“不错。执真,你精于剑道,当知‘心’之一字,最是难测,所谓‘心猿’难定。”
“心猿?”陆昭目光微凝。
“正是。”老君道,“人之心神,如猿闹马驰,难以驾驭。这猴儿天生地养,无父无母,无拘无束,正合心猿本性——跳动不定,变化无常,故而桀骜不驯,仙神难制。”
“他那七十二般变化,筋斗云十万八千里,皆是心念流转之象。”
“那猴儿自号‘齐天大圣’,欲与天齐,正合心猿之性。心之大,可囊括宇宙;心之傲,敢睥睨诸天;心之野,难束于规矩。此心若不经历练,终是妄心、躁心、狂心。”
原来如此。
陆昭恍然:“所以他偷丹盗酒,大闹天宫,皆是心猿放纵,无有约束之故!”
老君道:“不错。心猿需定,然定非压服,乃是以正念导之,以磨难炼之。”
“老道这八卦炉,内含天地至理。那猴儿落入巽宫位下,巽为风,有风则火势不侵。他在其中,虽受火炼,然不至殒命,反可借炉火之力,炼去体内杂质,更可借此机缘,稍敛狂心,明辨是非。”
陆昭听至此,已明老君深意——
并非真要炼死大圣,而是借此炉火,磨砺其心性,为其日后之路铺垫。
想到这,他又问道:“师叔祖如此苦心,何不直言?”
老君摇了摇头:“‘道’需自悟,不可强授。那猴儿天生地养,心高气傲,若直接点化,他岂会服气?唯有让他亲身经历,于磨难中自省,方能有所得。况且…”
老君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深意,“此乃定数。他合该有此一劫,老道不过顺天应人,略加引导,此亦道法自然。”
陆昭默然,片刻方道:“孙悟空闹反天宫,犯下大罪,天庭法度森严,师叔祖如此回护,恐怕…”
他不觉得这事能瞒得过那位大天尊。
老君呵呵一笑,拂尘轻摆:“执真,你只见其罪,未见其因。那猴儿闹天宫,不过是嫌官小不受重视,又未被邀蟠桃会,觉得受了轻慢,故而撒泼,此乃孩童心性,非是穷凶极恶之徒。”
“他偷吃蟠桃御酒金丹,虽是罪过,亦是机缘。若无此等造化,焉能炼就金刚之躯,承受日后重任?”
他看向陆昭,意味深长道:“世间之事,福祸相依,善恶难断。那猴儿今日之劫,未必不是来日之福。老道将其投入炉中,是罚,亦是炼;是劫,亦是缘。能否借此脱胎换骨,消弭灾厄,全在他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