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知他心中疑惑,却也不点破,只道:“大圣慢用,这桃儿虽不及王母蟠桃,却也堪入口。你若喜欢,日后贫道会常遣人送来。”
悟空嚼着桃肉,含糊道:“常送来?那敢情好!这铁丸铜汁,吃得老孙嘴里能淡出鸟来!”
陆昭闻言失笑,忽然问道:“大圣在此山下,已逾百载。每日铁丸铜汁,风霜雨雪,可曾想过,为何会落得如此境地?”
悟空眼中闪过一抹复杂,沉默片刻,哂笑道:“成王败寇而已...”
“非也。”陆昭摇了摇头,“是你狂妄自大,不识天数,自取其辱。”
悟空似乎被这句话刺激到了,猛地抬头,紧紧盯着他。
“既如此,你当年出手暗算,致老孙战败被擒,如今又来此作甚?”
他过得再惨,也不需要任何人可怜。
陆昭道:“世间事,本就不是非黑即白。贫道出手助显圣真君擒你,是行公事,此来慰你,是念你天生地养,修行不易,二者并不矛盾。”
悟空再度沉默,良久道:“你说得对...是老孙先前狂妄自大,不知天高地厚,偷丹盗酒,大闹天宫,此番罪有应得...”
这话说得平静,然其中苦涩,唯有自知。
若他当初能收敛些,不至闹到这般地步。
陆昭摇头:“罪有应得不假,然此劫之来,亦是天数。大圣可知,何为‘劫’?”
悟空皱眉:“劫便是灾,是难,是苦。”
“此言差矣。”陆昭负手而立,望向前方苍茫山色,缓缓道,“劫者,非独灾也,亦是炼。金石需火炼,方成利器;美玉需雕琢,方显光华。人之修行,亦需劫难磨砺,方能见本心。”
他转目看向悟空,目光深邃:“大圣天生地养,神通广大,然心性未稳,如幼童持利刃,终究伤人又伤己。如今被佛祖镇压在此,渴饮铜汁饥餐铁丸,受风吹日晒、雨浇雪淋,正是这天地专为你设下的一场试炼。”
让你炼去狂躁,炼去虚妄,炼出一个明心见性、懂得收敛的真大圣。
最后半句陆昭未说出口,然而猴儿何等聪慧,不言自明,心中震动。
他想起来了!
这番话,与当年祖师洞中教诲,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是了!祖师当年便常说,修行之路,劫难重重,然劫难亦是机缘!
只是他当时年少轻狂,听得进去,却悟不透。
“帝君的意思是…”悟空略显迟疑,“我此番遭劫,反是好事?”
陆昭不置可否,只道:“福祸相依,善恶相生。今日之劫,未必不是来日之福。大圣被压山下,身虽受困,心却自由。”
悟空一怔,便听陆昭意味深长道:“此天赐良机,千载难逢。大圣当时时自省,洗去毛躁,静心体悟,勿要一味怨天尤人,自暴自弃。”
说到这,陆昭顿了顿,目光深远,缓缓道:“须知,龙潜于渊,只待风云;凤栖于梧,来日方长。”
这话说得隐晦,然其中深意,悟空岂能听不出?
猴儿胸口噗噗直跳,金睛灼灼生光,紧盯着陆昭,想从对方脸上瞧出些许端倪:“帝君...此言当真?!”
陆昭神色平静,仿佛只是随口劝慰,并无他意,只道:“大圣只需潜身缩首,在此静心修持。时机一到,自有因果。”
说罢,他不再多言,对铁扇仙道:“云苓,走罢。”
悟空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目光闪烁,心中纵有千言万语,终是只化作一句:“帝君!今日点拨之情,老孙…铭记于心!”
最后四字,他说得极重。
陆昭并未回头,与铁扇仙驾云而起,离了五行山。
直至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天际,悟空方才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地上桃核,想起陆昭那番话,心中波澜起伏,久久难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