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清净如常,香烟袅袅,帝君法相庄严,俱是屏息肃容。
陈庙祝燃起三柱新香,分与众人,自去敲磬。
香烟缭绕,祝祷声声,殿中一片虔诚肃穆,谁也没发现,帝君神像的玄紫仙衣下摆处,沾着两个小小的泥手印。
......
却说阿青、小玉遁出祠外,见无人追来,方松了口气。
二人现出身形,站在祠前古柏下,面面相觑,忽地捧腹大笑。
“小玉…笑死我了...”阿青抱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小玉嘲笑道,“你是不知,你方才那模样,活像只倒栽的白萝卜!”
小玉小脸一红,下意识伸手抹了把脸,却把泥抹得更开,成了只小花猫。
低下头嘟囔道:“还不是你催得急…我法诀才掐一半,你就扯我…”
二童笑了一阵,阿青从怀中掏出块素帕,丢给小玉:“喏,擦擦罢,都成花脸猫了!”又好奇四望,“这便是长安城外?果然与山中不同。”
此时正是黄昏时分,夕阳将沉未沉,在西宇燃起漫天红霞。
远望长安,但见:
城阙巍峨接天青,雉堞连绵似龙横。
万家灯火初点上,千户炊烟暮霭生。
官道如织车马过,钟鼓隐隐透空明。
一派帝都繁华象,果然气象不虚名!
二童头回见此景象,不由都看得呆了。
阿青喃喃道:“我总听娘说长安繁华,却不想这般…这般…”
他绞尽脑汁,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
“这般热闹!”小玉接道,眼睛亮晶晶的,映着夕照,好似两汪清泉,“比狮驼国三月三的庙会热闹百倍!不,千倍还不止!”
阿青回过神来,一拍小手:“走!进城瞧瞧!”
小玉点头如捣蒜。
二童即使个隐法,淡去身形——此法唤作“镜花水月”,非道行高深者不能识破。
他们虽只学得皮毛,瞒过凡夫肉眼却是绰绰有余。
明德门洞深邃,可容四驾马车并行。
守城兵士二十余人,分列两旁,个个盔明甲亮,持戟按刀,目光锐利地盘查往来行人。
有胡商牵驼队欲进城的,需验过所,有农户挑菜担的,需缴入市税,书生模样的,则简单问话便可放行。
二童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从兵士眼前走过,阿青顽皮,故意在一个络腮胡兵士面前挥手,那兵士只觉微风拂面,疑是春风,打个喷嚏,浑不在意。
进得城来,但见街巷如棋盘纵横,坊市似星罗棋布,真个是:
街衢宽阔胜通衢,市井喧阗似海潮。
酒楼茶肆旗招展,勾栏瓦舍乐声飘。
东市珠玑罗绮市,西市骡马珍奇饶。
仕女罗衣香满路,王孙锦带玉垂腰。
胡商碧眼牵驼队,汉贾精眉拨算杓。
更有那:
卖卜先生摇铁板,说书匠人拍木敲。
杂耍艺人吞宝剑,绳妓袅娜踏云跷。
糖人面塑孩童笑,煎饼馎饦香气飘。
果然是: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太宗治世升平景,贞观盛世第一朝!
二童看得眼花缭乱,如坠梦中。
阿青扯着小玉,从东市逛到西市,自朱雀大街窜到曲江池畔,但觉处处新奇,样样有趣。
那东市的胡商铺子,陈列着从未见过的海外奇珍:大食的玻璃瓶,薄如蝉翼,透如清水;波斯的银盘,錾刻着繁复花纹;天竺的香料,异香扑鼻,闻之心醉。
西市的马行里,高头大马嘶鸣,有来自突厥的骏马,有吐蕃的河曲马,还有西域的汗血马,看得二童目不暇接。
“小玉快看!那是什么?”阿青忽然指着一处摊子,扯了扯小玉衣袖。
后者循声望去,只见街头撑着个小摊,布置简单,止一副担子,这头是小炉、铁锅、糖料,那头是草把子,插着许多已捏好的糖人。
捏糖人的老匠年约六旬,须发皆白,满面风霜,却有一双巧手。
只见他手持一小勺,舀起熬化的麦芽糖,手腕翻转,糖丝如线,三捏两转,不过几个呼吸,便化出一个栩栩如生的小猴儿,手搭凉棚作远望状,毛脸毛嘴,活灵活现。
周围孩童围得水泄不通,个个流涎瞪眼,有那扯着父母衣袖讨要的,有摸出几文铜钱争买的,十分热闹。
小玉舔了舔嘴唇,小声道:“那是糖人,可甜了!我师父上次下山,给我买过一个兔子模样的。”
“咱能尝尝么?”
“你带钱没?”
阿青摇了摇头,咽了口口水,强自镇定,“不打紧!师祖说,修行人当清心寡欲,不贪口腹之享...”
他不再看,将目光移向对街,又见有卖冰糖葫芦的,草把子上插满串串红艳艳的山楂,个个有小孩拳头大,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在灯火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不看不看,咱是修行人,不贪嘴…”
话虽如此,眼睛却牢牢黏在糖球上,半晌挪不开。
正此时,忽见前方人群涌动,如潮水般朝一个方向涌去,口中纷纷嚷着:
“快走快走!玄奘法师今日在化生寺开坛讲经,去迟了便挤不进去了!”
“玄奘法师?可是那位圣上新封的‘大阐都僧纲’、‘天下第一僧’?”
“正是!能听玄奘法师讲经一句,可是九世修来的福分,能消灾解难,增福添寿!”
“走走!同去同去!我家娘子有孕,正要去求个护持!”
“我老母久病,盼法师慈悲,赐个平安符…”
人潮汹涌,如百川归海。
阿青、小玉被裹挟其中,身不由己往前涌,互相对视一眼,好奇心大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