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书道,阿青与小玉在长安城中游街串巷,忽见人潮涌动,皆言玄奘法师在化生寺开坛讲经,心中好奇,便随人群前往探看。
二童隐了身形,随人潮涌至化生寺前,但见寺外人山人海,摩肩接踵,真个是:
万头攒动如蚁聚,千声嘈杂似蜂鸣。
老翁扶杖踮足望,稚子骑肩探头观。
妇人怀抱婴孩挤,壮汉开道向前钻。
富贵车马停道左,贫寒布衣立街边。
皆为一睹圣僧面,得赐妙音结善缘。
寺门之前,百余金吾卫披坚执锐,肃立如林,为首一将,身高八尺,面如重枣,目似铜铃,按剑喝道:“圣人亲临法会,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尔等在外静听便是,若有喧哗冲撞者,按军法处置!”
百姓不敢硬闯,奈何人潮汹涌,前推后拥,将防线冲得摇摇欲坠。
阿青与小玉隐身匿形,在人群中穿梭如鱼。
小玉扯了扯阿青衣袖,悄声道:“青哥儿,咱们进得去么?那些兵士凶得很。”
阿青笑道:“怕他作甚?他们又看不见咱们。”说着,牵了小玉的手,二人身形一晃,如清风过隙,从两个金吾卫之间的缝隙钻了过去。
那二兵士只觉微风拂面,互相看了一眼,浑不知已有两只“小老鼠”溜进了山门。
进得山门,穿过天王殿,眼前豁然开朗。
大雄宝殿前广场开阔,可容千人,早布置得庄严肃穆:
高搭法台九尺余,香楠为柱檀为基。
锦帷绣幕分左右,宝盖幢幡列东西。
左右列文武班次,按品阶肃立如松。
台下聚僧众三百,皆披袈裟持念珠。
更有许多宫娥太监,持拂尘、捧如意侍立两厢。
法台正中,九龙宝座之上,端坐着当今天子,大唐世民皇帝。但见这位贞观天子:
头戴通天冠一顶,身披赭黄袍九章。
腰横八宝白玉带,足踏无忧履一双。
面如满月含威重,三缕长须垂胸襟。
目似朗星射寒芒,顾盼之间生风云。
端坐如山岳不动,自有紫气冲斗牛。
无愧真龙天子人间主,万国来朝四海钦!
文官以宰相房玄龄、杜如晦为首,个个紫袍玉带,手持象牙笏;武将以李靖、尉迟敬德为尊,人人金甲红袍,按剑而立。皆是开国元勋,治世能臣,此刻肃立君前,鸦雀无声。
阿青与小玉隐在人群边缘,躲在一株古柏后。
小玉盯着太宗细看半晌,悄声对阿青道:“青哥儿,这皇帝好生威严!我听师父说,真命天子皆有紫微星照命,龙气护体,今日一见,果真不假!”
阿青却目不转睛盯着众僧之首那位年轻法师,闻言只“嗯”了一声。
他方才运法目匆匆一瞥,所见景象太过震撼,此刻心中犹自怦怦乱跳,像是揣了只小鹿。
定了定神,他压低声音对小玉道:“小玉,你道那法师如何?”
小玉扭头细看玄奘。
但见其立于众僧之前,虽年纪轻轻,不过二十出头,然气度沉静,如古潭深水,不起波澜。细观其容貌:
眉分八字慈悲相,斜飞入鬓智慧深。
目似双星含秋水,澄澈明净照人心。
鼻如悬胆端且正,主一生福寿绵长。
口似涂朱语出仁,吐纳真言度迷津。
耳垂轮厚福缘广,可听十方众生音。
顶现圆光功德满,三十二相已圆成。
行如松柏风中立,挺拔自有节操存。
坐似莲花水上浮,清净不惹烦恼根。
小玉看罢,点头赞叹:“这法师好俊!身上有一股沉静气度,让人见之忘俗,敬意自生,绝非寻常僧侣可比!”
阿青凑近小玉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细不可闻:“我方才运法目匆匆看了一眼,险些被金光灼了眼!你道如何?这法师头顶,竟有九道功德金光冲霄而起,一道便是一世修行!灵台之中,更有金蝉法相,六翼震颤,口吐真言!”
这哪儿是什么凡僧愚侣,分明是十世修行、即将证果的在世活佛!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小玉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小手掩口:“九世功德?那、那得修行多少年?一世算他百年,九世便是九百年!千年修行,代代为僧,这、这得多大毅力?”
“何止!”阿青神色郑重,小脸上满是肃然,“十世轮回,世世修行,世世积德,方能这般深厚!而且我观他功德金光,一道比一道浓厚,显是世世精进,不曾退转。这般修行,莫说凡俗,即便是在仙神中也属罕见!”
顿了顿,又道:“我听爹爹说,佛门中有‘十地菩萨’之说,修行十地,便可自证菩提。这法师虽未成佛,然功德之厚,已近菩萨果位!更奇的是,他灵台上的金蝉法相,说不得就是灵山某位佛陀托生,下凡证道的!”
小玉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方道:“这般说来,这位玄奘法师果真是活佛降世?难怪唐皇如此看重,连带满朝文武都来听讲!”
阿青重重点头:“八九不离十!此等人物百年难遇,今日让咱们撞见也是缘法,且静观之!”
正此时,法会正式开始。
寺中僧众敲钟击磬,三通钟磬过后,全场肃静,落针可闻。
玄奘法师离众缓步登台。
那法台高约九尺,以香楠木搭就,雕莲花纹,铺大红地毯,四角悬金色经幡,上书梵文真言。
玄奘登台站定,先向太宗与文武合十行礼,又向台下众僧与信众躬身。
礼毕,方要开讲,忽闻寺门外有喧嚷之声,似有人在争吵呼喝,瞬间打破了法会的肃穆。
太宗蹙眉,问左右道:“寺外因何喧哗?”
早有黄门官趋步上前,在台下跪奏道:“启奏圣上,寺门外来了两个疥癞和尚,称有佛宝献上,在那大吵大闹,定要见驾。金吾卫欲要驱逐,他们便倒地打滚,口吐污言。”
文武官员闻言,皆面露不悦,有性急的武官当即出列奏道:“陛下,法会庄严之地,岂容疯癫和尚搅扰?此等狂徒,分明是来捣乱的!臣请旨,将二僧拿下,杖责三十,逐出长安,以儆效尤!”
又一文官出列附议:“赵将军所言极是!今日法会召开,乃国之盛事。此二僧此时来扰,非但无礼,更是不敬,当严惩不贷!”
宰相萧瑀却出列道:“陛下不可!佛门广博,常现不可思议相。昔年达摩祖师东来,亦是形貌不扬,梁武帝不识真人,因此错失机缘。这二僧既称有佛宝,不妨请入一观,问清缘由。若是真宝,便是祥瑞,显我大唐国运昌隆,感召佛宝西来;若是狂言妄语,再逐不迟!”
太宗沉吟片刻,抚须道:“萧卿所言有理。宣二僧入内见驾,朕倒要看看,是何等佛宝。”
黄门官领旨,出寺传召。
不多时,侍卫引着两个和尚入得寺来。
但见这二僧,形容着实不堪:
当先一个癞头僧,疮痍满面不忍瞧。
头上无毛光秃秃,疮疤叠叠似蛤蟆。
身穿破衲百结衣,窟窿眼眼透风飘。
后跟一个癫痢陀,满面疙瘩似星辰。
红疤紫癜相间杂,脓包疖子层层生。
袖口油腻光明鉴,前襟污垢积寸深。
赤脚走来拖沓响,脚底板厚似铁砧。
三分不像人模样,七分倒似鬼妖精。
这二僧入得寺来,一股酸臭之气随之弥漫,文武官员多掩鼻皱眉,众僧亦为之侧目。
那癞头僧却浑不在意,抬眼四顾,目光在玄奘身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太宗身上,也不跪拜,只合十躬身道:“贫僧见过大唐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