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嘶哑难听,如破锣刮锅,令人闻之牙酸。
太宗见其形貌,心愈不喜,然既已宣入,只得耐着性子问道:“你二人是何方僧人?从何处来?来此何事?”
那癞头和尚抬头道:“贫僧自西天来,奉我佛法旨,特来东土献宝。”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世上谁人不知西天大雷音寺乃是佛祖如来道场,凭癞头和尚这般模样,竟敢妄称从彼处来,岂不荒唐?
有人嗤笑道:“好大口气!西天雷音寺乃佛祖圣境,岂是尔等可至?竟敢当众狂言欺君!”
另一人道:“陛下,此二僧形貌猥琐,言语荒诞,定是江湖骗子,欲以狂言惑众,骗取赏赐,当拿下处置!”
世民抬手止住,沉声道:“汝既言从西天来,所献何宝?若是真宝,朕自有赏。若是妄语,国法难容。”
那癞头和尚不慌不忙,自怀中取出一物,抖开来看,却是一件袈裟。
初看时,不过寻常僧衣,破旧不堪,他双手一振,那袈裟忽放光华,但见:
霞光艳艳冲霄起,瑞气腾腾透九重。
千般巧妙夺天工,万种稀奇世罕逢。
上有如意珠、摩尼珠、辟尘珠、定风珠,四珠放光分四色;又有那红玛瑙、紫珊瑚、夜明珠、舍利子,诸宝生辉耀人瞳。
中间一段铺锦绣,织就诸佛菩萨容。
穿时不染红尘垢,水火难侵自生风。
披上可超生死轮,妖邪退避魔潜踪。
接着又捧出一根锡杖,长有七尺,通体乌金。
他轻轻一顿,锡杖触地,九环相击,发出清越之音。好宝杖,无愧是:
铜镶铁造九连环,九节仙藤永驻颜。
入手厌看青骨瘦,下山轻带白云还。
摩呵五祖游天阙,罗卜寻娘破地关。
不染红尘些子秽,喜伴神僧上玉山。
二僧将袈裟、锡杖献上,道:“此锦襕袈裟、九环锡杖,乃我佛如来亲赐,有缘者得之,可免堕轮回,不遭毒害,妖邪难近,有诸佛护持。”
太宗观此二宝果是非凡,心中信了五分,神色稍霁,问道:“敢问宝贝当赠何人?”
癞头和尚道:“有缘人。”
他目光在众僧中缓缓扫过,最后落在玄奘身上,微微一笑,伸手指道:“这位法师顶现祥光,身有瑞霭,眉含智慧,目蕴慈悲,与我佛有缘。”
阿青与小玉隐在人群外,将一切看得分明。
小玉扯了扯阿青衣角,低声道:“青哥儿,这两个和尚好生古怪。形貌丑陋不堪,却身怀如此异宝。那袈裟、锡杖,绝非人间之物。可他们说话行事,又疯疯癫癫,真教人摸不着头脑!”
阿青早运法目,悄悄观瞧二僧。
奇怪的是,任他如何运功,眼中仍是两个凡俗和尚,无有半点灵光法力,与寻常乞僧无异。
可那袈裟、锡杖宝光冲霄,分明是佛门至宝!
“怪哉…怪哉…”阿青喃喃道,眉头紧锁,“爹爹所传望气术,竟瞧不出他们根底,还是头一遭…”
小玉同样看不出端倪,只道:“许是有隐藏气息的法门。”
阿青摇了摇头:“我这‘洞真法目’,可观三界众生根脚,纵是仙神之流,也休想瞒过我。这二僧要么真是凡人,要么…”他声音一顿,压得更低,“要么道行高深到我无法窥测!”
那得是何等境界?
他不敢再想,只屏息凝神,静观其变。
此时,那癞头和尚似有所感,忽然朝二童隐身之处瞥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旁人皆未察觉,唯阿青心中警兆突生。
这和尚看见他们了!
他忙扯小玉衣袖往后缩了缩,躲到柏树后,将气息收敛到极致。
太宗闻言大喜,欣然道:“玄奘法师,还不上前接宝?”
玄奘躬身出列,先冲二僧施礼,而后叩头谢恩。
二僧笑吟吟奉上袈裟、锡杖,玄奘恭敬接过。
袈裟入手轻若无物,柔如云霞,锡杖轻重合宜,如臂使指。
他披上锦襕袈裟,手持九环锡杖,但见:
佛衣加身光灿烂,宝杖在手气轩昂。
祥光笼罩如菩萨,瑞霭盘旋似法王。
原来清俊少年相,顿成庄严大德容。
满寺僧俗齐喝彩,文武官员尽称扬。
玄奘向太宗再拜,又转向二疥癞和尚,深深一躬:“多谢二位尊者赐宝,贫僧当精进修行,弘扬佛法,不负厚望。”
癞头和尚嘻嘻笑道:“法师不必多礼,此物本当归你。”
说罢,与癫痢头陀退至一旁,静静观礼,不再多言。
太宗道:“玄奘法师,可登台开讲了。”
玄奘领旨,持锡杖,披袈裟,重新登台。
此番气象又有不同,但见他:
立于法台如临虚,口未开言已生辉。
袈裟拂动云霞起,锡杖轻摇法雨飞。
头顶隐现金光轮,足下时生玉莲堆。
未语先含无量慈,将言自有大智慧。
满场僧俗皆屏息,但等法师演妙微。
未几,法师跌坐莲台,开讲经文。
台下众僧听得如痴如醉,文武官员频频颔首,寺外百姓虽不得入,然闻法师清音传来,亦皆肃立静听,喧嚣为之一静。真个是:
满长安市声俱寂,化生寺经音独扬。
十万众生齐侧耳,但闻妙法度迷航。
阿青与小玉也听得入神,后者悄声道:“这法师讲得真好...”
阿青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玄奘讲罢《受生度亡经》,又谈《安邦天宝篆》,接着宣《劝修功卷》,劝人修行向善,积功累德。真个是:
舌灿莲花演妙法,口吐珠玉阐真如。
引经据典如泉涌,三藏十二部皆通。
设喻譬喻似画图,老妪能解童子悟。
满场听得心神醉,恍如亲到佛国土。
有那感动的泪涟涟,有那忏悔的罪愆除。
有那发愿勤修行,有那立誓断荤茹。
正当众人如痴如醉,沉浸在妙法之中时,只见那原本退至一旁的癞头和尚脸色陡变,走至台前,厉声高叫道:
“那和尚!你只讲小乘教法,可会谈大乘么?”
这一声喝,如晴天霹雳,霎时满堂皆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