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吃了一惊,手中经卷险些落地。
他定了定神,合十问道:“二位小施主,深夜来访,不知所为何事?”
这洪福寺虽非皇宫大内,也有武僧巡夜,禅房门窗紧闭,这两个小娃娃如何能不声不响进来?
玄奘心中惊疑,却仍能保持镇定。
正胡思乱想,只见那青衣小童上前一步,躬身施礼,声音清亮:“阿青见过玄奘法师!这是舍弟小玉。我二人冒昧夜访,惊扰法师清修,还望恕罪!”
小玉也跟着行礼,看上去稍有些拘谨。
玄奘忙起身还礼:“不敢,二位小施主请坐。不知有何见教?”
阿青直视玄奘,正色道:“实不相瞒,我二人今日在化生寺中,得睹法师发宏愿,誓往西天拜佛求经,心中敬佩不已。又闻观音菩萨显圣,言西天大乘真经,可度亡者升天,可超鬼出群。小子不才,愿随法师西行,护持左右,同取真经,共求正果!”
却是直截了当表明来意,毫不遮掩,主打一个真诚。
玄奘闻言,先是一怔,而后皱眉道:“施主说笑了。我见你二人年不过垂髫,尚在稚龄,西天路远,十万八千里,途中妖魔横行,险阻重重,岂是儿戏?快些回家去罢,莫教父母牵挂。”
阿青早料到他必以此推脱,不慌不忙道:“法师此言差矣~我二人虽外貌年幼,实已修行有年!常言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法师请看——”
说着,心念微动,暗中施展神通。
但见他身形未动,然禅房之中,忽地现出重重幻影,一个在左掌灯,一个在右翻经,一个在前提壶斟茶,还有一个在后作揖行礼。
四个身影,一般模样,一般动作,栩栩如生,分不清孰真孰假。
玄奘看得目瞪口呆,手中念珠不觉滑落。
那念珠将将落地,阿青真身已闪至面前,伸手接住,双手奉还:“法师,您的念珠。”
玄奘接过念珠,但觉触手温润,确是真物,非是幻术。
他心中震撼,知这童子果有神通,非是凡俗!
小玉在旁,见兄长露了这一手,也鼓起勇气,道:“法师,我也有手段,请您品鉴!”
他走到窗边,伸手一指院中那株老槐,枝叶霎时无风自动,片片绿叶脱落,却不落地,而是在空中飞舞,渐渐聚成一道道人影,在风中翩翩起舞,半晌方散作片片绿叶,飘然落地。
玄奘看得心神俱醉,连声道:“善哉!善哉!二位小施主果有神通!只是西行之难,非止妖魔,更有那穷山恶水,饥寒交迫。你二人年幼,体魄未成,如何经得起长途跋涉?”
阿青眼珠一转,笑道:“这个不妨。贫道二人看上去年幼,实已修行百载,炼就金刚不坏之身,寒暑不侵,无惧饥渴。”
说着走到禅房中央,伸手一指地上青砖。
那原本坚硬青砖,竟如水面般漾开波纹,阿青抬脚踏入,半个身子没入砖中,如涉浅水。
他在砖中行走数步,又从另一处冒出,身上不沾半点尘埃。
“此即土遁法。”阿青笑道,“西行路上,若遇大河拦路,我等可携法师遁地而过;若遇高山阻道,亦可负法师穿山而行。贫道还有辟谷之术,可三月不食;有聚水之能,可化露为泉。法师权请宽心。”
玄奘听得一愣一愣,心中信了八分,却仍有顾虑:“二位小施主既有神通,为何要随贫僧西行?”
阿青清了清嗓子,抱拳正色道:“实不相瞒,我二人乃是慕法师德行,自发而来!贫道自幼听闻先贤故事,知大丈夫当立功立德,济世度人。今遇取经大业,正是千载良机,故不揣冒昧,毛遂自荐,愿护持法师,同往西天,成就一番功业!”
顿了顿,又补充道:“法师或许疑惑,我二人何来这般神通?实不相瞒,我与这位小玉师弟俱是山中修行人,师父乃先秦炼气士。我等学成下山,临行前,师父曾言:‘动土大唐玄奘法师乃累世修行的好人,今发宏愿西行,你二人可前往护持,亦是功德一桩。’故特来相投!”
这话一分真九分假,只为解释神通来历,抬出“师父”之言,以安玄奘之心。
玄奘闻言,沉吟不语。
他观二童目光清澈,言语真诚,不似奸邪之辈。
玄奘在房中踱步,思量再三。
他知西行路险,自己一介凡僧,心志纵坚,若无护法,实难成行。
白日菩萨显圣,赐下袈裟锡杖,夜里又有此二道童来投,甘作护法,莫非也是菩萨...
念及此,玄奘心中豁然开朗,有种恍然大悟之感,转身对二童合十道:“二位施主既有此心,又有此能,贫僧若再推辞,便是矫情了。只是西行艰苦,非比寻常,一路上餐风露宿,跋山涉水,二位可当真想好了?”
阿青与小玉对视一眼,心中窃喜,同声道:“我等心意已决,愿随法师西行,纵是刀山火海,九死一生,绝不反悔!”
玄奘忙托起二人,眼中含泪:“善哉!善哉!得二位护持,贫僧西行之路,又添三分把握!”
当下约定,明日城外相见,届时一同上路。
二童再拜,退出禅房,来至院中,身形一晃,化作两道清风倏忽不见。
玄奘追出房门,但见月明如水,院中空寂,唯余老槐沙沙,恍如一梦。
他立在阶前,望月良久,心中感慨万千。
今日得菩萨显圣,赐宝指点,又得二童来投,愿为护法。
此去西行,虽前路艰险,然有诸佛护佑,又有何惧?
他回至房中,对灯长拜,默祷道:“我佛在上,弟子玄奘,蒙菩萨点化,得赐法宝,又得护法助力,此皆佛力加被。弟子此去定当竭诚努力,求得真经,广度众生,以报佛恩!”
祷罢,复坐灯下,温习经卷,直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