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藏一见,心中惊惧,勒马叫道:“徒弟们,你看前面山势峥嵘,须要仔细!”
行者笑道:“师父放心,我等走过多少凶山恶水,何惧之有?”
八戒道:“师父莫怕,有猴哥和阿青道长在,便有十个八个妖魔,也教他筋断骨折!”
好大圣,走在最前,横担着棒,剖开山路,哮吼一声,唬得那狼虫颠窜,虎豹奔逃。
师徒们入此山,正行到嵯峨之处,三藏道:“悟空,我这一日,肚中饥了,你去那里化些斋吃?”
行者笑道:“师父好不聪明。这等半山之中,前不巴村,后不着店,有钱也没买处,教老孙往哪里寻斋?”
三藏肚饿难捱,却觉他此言也有些道理,当即闭口不言。
阿青见他面色不对,提议原地休整一会,将长老扶下马,找了处石头小心坐了。
不消他开口,小玉便道:“法师,这山中应有野果,我去摘些来你先垫垫,等有了人烟再化斋不迟!”
他乃草木之灵,在这荒山野岭中如鱼得水,寻些葛根果菜手到擒来。
三藏大喜谢了,小玉正要动身,那呆子忽地抽了抽鼻子,叫道:“咦?好一阵香气!”
话音未落,只见那山道旁松荫下,转出一个村姑来。道她怎生打扮?
翠袖轻摇笼玉笋,湘裙斜拽显金莲。汗流粉面花含露,尘拂蛾眉柳带烟。左手提个青砂罐,右手执个绿磁瓶。袅袅娜娜迎面来,恰似嫦娥离月殿。
三藏见了,叫:“悟空,你才说这里旷野无人,你看那里不走出一个人来了?”
八戒定睛看时,那女子已行至身边,只见她生得:冰肌藏玉骨,衫领露酥胸。柳眉积翠黛,杏眼闪银星。月样容仪俏,天然性格清。体似燕藏柳,声如莺啭林。半放海棠笼晓日,才开芍药弄春晴。
那呆子见到这般月貌花容,又忍不住春心萌动,两眼放光,放下钉钯,整整直裰,摆摆摇摇,充作个斯文气象,一直的觌面相迎,口称:“女菩萨!”
那女子放下瓶罐,深深道个万福:“列位长老,小女子这厢有礼。”
三藏连忙还礼:“女菩萨,请问这是何处地界?”
女子道:“师父,此山叫做蛇回兽怕的白虎岭,正西下面是我家。我丈夫在山北凹里,带几个客子锄田。这是奴家煮的午饭,送去与他们吃的。我父母在堂,看经好善,广斋方上远近僧人,见几位长老远来,想必饥饿,特来斋僧。”
八戒忍不住问道:“女菩萨,你这里盛的是什么饭?”
女子抿嘴轻笑,端的风情万种:“回长老,我这青罐里是香米饭,绿瓶里是炒面筋,都是自家所出。”
那呆子早已垂涎三尺,此时闻得那罐中透出的饭菜香气,直引得他腹中雷鸣。
他抢上一步笑道:“女菩萨好心肠!老猪我正好饿了!”
伸手就要拿,被阿青拦住。
一旁,行者早睁开火眼金睛,往那女子脸上看去,但见:
艳质本为白骨化,香躯原是骷髅成。
一团妖气藏娇面,三缕魂光隐祸心。
“好个妖怪!敢来唬骗我师父!”
猴王叫一声,自耳朵眼里揪出银针儿,幌一幌迎风长有碗口粗细,掣在手里,就要上前动手。
那女子花容失色,连退数步:“长老何出此言?奴奴一片好心…”
三藏也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急喝:“悟空!不可无礼!这女菩萨有此善心,将这饭要斋我等,你怎么说她是个妖精?”
行者道:“师父不知,这女子分明是个尸魔变化,那罐中也不是饭菜,都是长蛆、青蛙、癞蛤蟆,你若吃了,不消片刻便要肚破肠流!”
老师父日常不信:“休得胡言!为师又不是瞎子,眼前分明是个女子。”
行者本欲发作,忽地眼珠一转,笑道:“师父,你肉眼凡胎,哪里认得!老孙在水帘洞里做妖魔时,若想人肉吃,便是这等:或变金银,或变庄台,或变醉人,或变女色。有那等痴心的,爱上我,我就迷他到洞里,尽意随心,或蒸或煮受用;吃不了,还要晒干了防天阴哩!师父,你若吃了她的饭,定入她套子,遭她毒手!”
此话半真半假。
猴儿自幼咬松嚼柏,不食荤腥,故而修得一口清气,这会说自己吃过人,单纯为吓唬师父。
三藏闻言一愣,不由信了三成,下意识后退两步。
阿青早运法眼细看,果见这女子周身笼罩淡淡黑气,此时低声道:“长老,大圣所言非虚。”
小玉也道:“此女步履轻盈不似凡人,目光不善,暗藏杀机,法师千万小心!”
那长老见他俩也这么说,当即信了八九,战兢兢躲到最后,低头不敢再看。
八戒张了张嘴,伸手想去拿地上的瓦罐又不敢。
那女子见伪装被识破,眼中凶光一闪,却又瞬间化作楚楚可怜模样,对三藏泣道:“长老!奴奴思父母好善,故将此饭斋僧,你不吃也就罢了,怎还污蔑奴是妖怪!”
三藏闻言心中不忍,扯住行者劝道:“悟空,出家人慈悲为怀,你无凭无据,怎可妄动杀心?哪怕她是妖精,为师不吃便是,你就让她走罢,免得误伤了好人。”
那呆子早不满猴子捣毁饭窑,这时瞅准机会嘟囔道:“就是就是!猴哥儿莫不是饿花了眼?这般标致的女子怎会是妖怪变得,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山精村鬼…”
行者一脚将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呆子踹倒一边,急道:“师父,你不识真假,这真是妖精!等徒弟将它打死,你就知道了!”
三藏哪里肯让他当面行凶,只抓着不放。
那女子知不可为,趁机提起罐瓶,转身欲走,行者掣棒要打,却被三藏死死扯住。
就这么一耽搁,那女子将身一晃,化作一阵阴风便走,只在地上撇下一具尸首。
三藏见状骇得魂飞魄散:“悟空!你…你真把她打死了!”
行者十分无语:“师父你看仔细了,这是甚么人!”
说着口吐仙风,用棒拨弄,地上哪里是什么尸首,原是一具白骨,外面套着衣裳。
阿青:“长老请看,这枯骨早死多年,如何会是方才那女子?此乃妖精脱身之法,她知此番不能得手,真身已遁走了。”
三藏这才信了,仍是心惊肉跳:“既是妖精,为何要变化女子来害我?”
行者笑道:“这等尸怪专在山中变化人形,诱骗行人食用。若吃她一口饭,便中其妖法,魂魄被她摄去,肉身供她修炼。适才那罐中饭菜,尽是些毒物变化!”
沙僧搀着长老,近前看时,那里是甚香米饭,却是一罐子拖尾巴的长蛆,也不是面筋,却是几个青蛙、癞虾蟆,正在那满地乱跳!
那呆子见了一缩脖子,后怕不已,摸着肚皮道:“亏得没吃,亏得没吃!”
沙僧也道:“大师兄好眼力,否则我等皆要遭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