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羞公主凤体欠佳,并未亲来,也托父王送上金银锦帛,以为谢礼。
三藏再三推辞,国王执意要送,只得收了些许盘缠。
国王率多官远送,直送出十里长亭,方才洒泪而别。
离了宝象国,一行六众继续西行,路上说起奎木狼思凡一事,都多有感慨。
三藏道:“那奎星本是天上星宿,只因一念之差,便私逃下界,强掳公主,为妖一十三载。虽说是与那玉女有前缘,终究是犯了天条。如今被贬兜率宫烧火,也是咎由自取。”
行者笑道:“师父不知,这天上神仙,也多有凡心。那奎星若光明正大禀明玉帝,求个姻缘,未必不成。偏要私逃下界,强掳民女,实是愚不可及!”
八戒被戳到痛点,反驳道:“哥哥话说得轻巧,叵耐那天条森严,神仙思凡,乃是重罪!那奎星若禀明玉帝,怕是姻缘求不成,反要受罚,说不得也要被贬下界!”
沙僧道:“二哥此言差矣。天条虽严,终究讲个理字。那奎星若真心相爱,诚心恳求,玉帝未必不准。”
那呆子把嘴一拱:“那老猪怎的?”
沙僧笑道:“哥啊,你非只动了色心,还大闹盛会,醉酒失态,胡言乱语不说,又发疯儿拱倒了殿宇,偷吃王母娘娘灵芝菜,才落得这般下场!”
八戒闭嘴了。
阿青见他两个越说越歪,开口把话题带回来:“那公主本是金枝玉叶,却被掳去山洞一十三载,终究是强扭的瓜不甜。如今回宫,虽父女团聚,终究失了清白,往后如何度日?想来真是可怜。”
小玉点头道:“那奎星自以为用情深重,却不想公主愿不愿意。强掳为妻,囚禁洞中,这等行径与强匪何异?幸得咱们相救,否则怕是终生不得见天日了!”
行者笑道:“那奎星是自作自受,公主是遇人不淑。如今奎星烧火,公主回宫,已是最好结局。”
你被贬烧火,我回宫享福,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三藏点头:“悟空说得是。前事已矣,何必多言。咱们加紧赶路,早到灵山,取得真经,方不负唐王陛下重托。”
对他来说,取经永远是第一位的。
……
一行人说说笑笑,说不尽沿路饥餐渴饮,夜住晓行,又值三春景候。那时节:
轻风吹柳绿如丝,佳景最堪题。时催鸟语暖烘烘,花发遍地芳菲。海棠庭院来双燕,正是赏春时。红尘紫陌,绮罗弦管,斗草传卮。
六众正行赏间,又见一山挡路。
三藏又有些打怵,忙道:“徒弟们仔细,前遇山高,恐有虎狼阻挡!”
行者头也不回道:“师父,出家人莫说在家话。你记得那乌巢和尚的《心经》云‘心无挂碍;无挂碍,方无恐怖,远离颠倒梦想’之言?但只是‘扫除心上垢,洗净耳边尘。不受苦中苦,难为人上人。’你莫生忧虑,但有老孙,就是塌下天来,可保无事。怕甚么虎狼!”
长老勒马,零帧起手,念起长诗:
“当年奉旨出长安,只忆西来拜佛颜。
舍利国中金像彩,浮屠塔里玉毫斑。
寻穷天下无名水,历遍人间不到山。
逐逐烟波重叠叠,几时能彀此身闲?”
阿青、小玉听得连连侧目。
行者闻说,只呵呵笑道:“师父要身闲,有何难事?若功成之后,万缘都罢,诸法皆空。那时节,自然而然,却不是身闲也?”
长老闻言,只得乐以忘忧,放辔催银马署,兜缰趱玉龙。
一行上得山来,十分险峻,真个嵯峨:
巍巍峻岭,削削尖峰。湾环深涧下,只听得唿喇喇戏水蟒翻身;孤峻陡崖边,但见那崒嵂嵂出林虎剪尾。往上看,峦头突兀透青霄;回眼观,壑下深沉邻碧落。上高来,似梯似凳;下低行,如堑如坑。
真个是古怪巅峰岭,果然是连尖削壁崖!
长老勒马观山,正在难行之处。只见那绿莎坡上,伫立着一个樵夫,头戴一顶老蓝毡笠,身穿一领毛皂衲衣。
那樵子正在坡前伐朽柴,忽逢长老自东来,忙停柯住斧出林外,趋步将身上石崖,高叫道:“切莫再前!此山中有一伙毒魔狠怪,专吃你东来西去的人哩!”
长老闻言,魂飞魄散,战兢兢坐不稳雕鞍,急回头,忙呼徒弟道:“悟空,你可听那樵夫报言?敢去细问他一问?”
行者笑道:“有何不敢?”
即让八戒搀老师父下马,让他们看好,遂拽开步,径上山来,对樵子叫声“大哥”,道个问讯。
樵夫答礼道:“长老,你们有何缘故来此?”
行者将面前之人打量两眼,笑道:“不瞒大哥说,我们是东土差来西天取经的。那马上是我的师父。他有些胆小。适蒙见教,说有甚么毒魔狠怪,故此我来奉问一声:那魔是几年之魔,怪是几年之怪?还是个把势,还是个雏儿?烦大哥老实说说,我好着山神、土地递解他起身。”
樵子闻言,仰天大笑道:“你原来是个疯和尚!”
行者闻言也不恼,仍是笑容满面:“我爱说实话。”
樵子道:“你既不疯,怎敢说把他递解起身?”
行者不答,故意问道:“好汉,你这等长他那威风,胡言乱语的拦路报信,莫不是与他有亲?”
樵子笑了:“你这个和尚不仅疯了,还有些泼辣,忒没道理!我知那怪厉害,好心好意特来报你。教你们走路时,早晚间防备,你倒转赖在我身上。且莫说我不晓得妖魔出处,就算晓得,你敢把他怎的递解?解往何处?”
行者想也不想,直言道:“自是天魔解与玉帝,土魔解与土府。西方的归佛,东方的归圣。北方的解与真武,南方的解与火德。是蛟精解与海主,是鬼祟解与阎王,各有各的地头。”
“我老孙到处里人熟,胡乱发张批文,一准儿把他连夜解着飞跑!”
那樵子止不住冷笑道:“你这个疯泼和尚,想是在方上云游,学了些书符咒水的法术,只可驱邪缚鬼,还不曾撞见这等狠毒的怪哩!”
行者笑道:“如何见得?”
樵子道:“话与你知,此山径过有六百里远近,名唤平顶山。山中有一洞,名唤莲花洞。洞里有两个魔头,他画影图形,要捉和尚,抄名访姓,要吃唐僧!你若别处来的还好,但犯了一个‘唐’字儿,莫想过去!”
行者闻言大笑:“造化,造化,我师父正是唐朝来的!”
远处三藏下意识抬头,用袖子擦了擦额上冷汗,总有种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