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妖怪,即散红光,按云头落下,去那山坡里,摇身一变,变作七岁顽童,赤条条的,身上无衣,将麻绳捆了手足,高吊在那松树梢头。
行者忽抬头再看处,只见那红云散尽,火气全无,便叫:“师父,请上马走路。”
唐僧道:“你说妖怪来了,怎么又敢走路?”
行者道:“我才然间,见一朵红云从地而起,到空中结做一团火气,断然是妖精。这一会红云散了,想是个过路的妖精,不敢伤人。”
八戒笑道:“师兄说话最巧,妖精有甚么过路的?”
行者也笑了:“你知道什么,若是那山那洞的魔王设宴,邀请那诸山各洞之精赴会,却就有东南西北四路的精灵都来赴会,故此他只有心赴会,无意伤人。”
阿青和小玉凝眉沉目,并未松懈。
似这般鬼话,也就唬弄唬弄这呆子。
三藏惊疑不定,攀鞍在马,顺路奔山前进。
正行时,只听有人叫道:“救命!”
长老大惊:“徒弟呀,这半山中,是甚么人叫?”
行者嘴角噙笑,一个劲催马:“师父只管走路,莫缠甚么人轿骡轿,明轿睡轿。这所在,就算有轿,也没个人抬你。”
三藏道:“不是扛抬之轿,乃是叫唤之叫。”
行者笑道:“我晓得,莫管闲事,且走路。”
三藏无奈依言,策马又进,行不上一里之遥,又听得叫声:“有人吗?来人救我一救!”
长老道:“徒弟,这个叫声,不似是鬼魅妖邪。你听他叫一声,又叫一声,想必是个有难之人,出家人慈悲为怀,我们应去救他一救。”
行者道:“师父,今日且把这慈悲心略收起收起,待过了此山,再发慈悲罢。这去处凶多吉少,你知道那倚草附木之说,是物可以成精。诸般还可,只有一般蟒蛇,但修得年远日深,成了精魅,善能知人小名儿。他若在草科里,或山凹中,叫人一声,人不答应还可,若答应一声,他就把人元神绰去。且走!且走!古人云,脱得去,谢神明,切不可听他。”
阿青也道:“长老忘了那平顶山莲花洞的银角大王了么?”
长老这才不语,又加鞭催马而去。
行者心中暗想:‘这泼怪不知藏在哪里,只管叫啊叫的。等我老孙送他一个卯酉星法,教他两不见面。’
好大圣,与阿青耳语几句,叫沙和尚前来:“沙师弟,你拢着马慢慢走,老孙去解解手。”
他让师父先行几步,自家念个咒语,使个移山缩地之法,把金箍棒往后一指,一行过此峰头,往前走了,却把那怪物撇下。
行者再拽开步,赶上唐僧,一路奔山。
三藏又听得那山背后叫声:“救命呐,有没有人~”
长老于心不忍:“徒弟,那有难的人,大没缘法,不曾得遇着我们。我们走过他了,你听他在山后叫哩。”
那呆子道:“还在山前,只是风转了也。”
行者道:“管他甚转风不转风,且走路。”遂都无言语,恨不得一步过此山。
却说那妖精在山坡里,连叫了三四声,更无人到,心中思量道:‘我等唐僧在此,望见他离不上三里,却怎么这半晌还不到?想是抄下路去了。’
他抖一抖身躯,脱了绳索,又纵红光,上空再看。
行者和阿青仰面回观,识得是妖怪,又把唐僧撮着脚推下马来道:“仔细!那妖精又来也!”
慌得那八戒、沙僧各持兵刀,将唐僧又围护在中间。
那精灵见了,在半空中笑道:“我才见那白面和尚坐在马上,却怎么又被他五人藏了?看来需要先把那有眼力的弄倒了,方才捉得唐僧。不然徒费心机难获物,枉劳情兴总成空。”
即又按下云头,恰似前番变化,高吊在松树山头等候。
这次离得近,不过半里有余。
大圣抬头再看,只见那红云又散,复请师父上马前行。
三藏皱眉道:“你说妖精又来,如何又请走路?”
行者笑道:“师父不知,这还是个过路的妖精,不敢惹我们。”
长老怒道:“这个泼猴,十分弄我!前番有妖魔处,却说无事,似这般清平之所,却又恐吓我,不时嚷着有妖精。虚多实少,不管轻重,将我着脚,捽下马来,假若跌伤了我,如何赶路?”
行者陪笑道:“师父莫怪,若是跌伤了你的手足,还好医治,倘若被妖精捞了去,却上何处去寻?”
三藏愈发恼怒,阿青见情势不对,忙出言相劝,那长老这才未发作。
上马又行,还未曾坐得稳,只听又叫:“师父救人啊!”
长老抬头一看,原来是个小孩童,赤条条的,吊在不远的树上。
当即兜住缰绳,骂行者道:“这泼猴多大惫懒,全无有一些儿善良之心!我那般说叫唤的是个人,他就千言万语只嚷是妖怪!你看那树上吊的不是个孩子么?”
那大圣哑口无言,冲阿青、小玉使了个眼色,放任师父到了树下。
那长老将鞭梢指着问道:“你是哪家的孩儿?因何吊在此间?”
终于上当了!
那妖魔见他下问,心中不尽欢喜,却眼中噙泪叫道:“师父呀,山西去有一条枯松涧,涧那边有一庄村,我是那里人家。我祖公公姓红,只因广积金银,家私巨万,混名唤做红百万。年老归世已久,家产遗与我父。近来人事奢侈,家私渐废,改名唤做红十万,专一结交四路豪杰,将金银借放,希图利息。怎知被歹人骗了去,本利无归。我父发了洪誓,分文不借。”
“那借金银人,身贫无计,结成凶党,明火执杖,白日杀上我门,将我财帛尽情劫掳,把我父亲杀了,见我母亲有些颜色,拐将去做甚么压寨夫人。那时节,我母亲舍不得我,把我抱在怀里,哭哀哀,战兢兢,跟随贼寇,不期到此山中,又要杀我,多亏我母亲哀告,免教我刀下身亡,却将绳子吊我在树上,只教冻饿而死,那些贼将我母亲不知掠往哪里去了。我在此已吊三日三夜,更没一个人来行走。不知那世里修积,今生得遇老师父,若肯舍大慈悲,救我一命回家,就典身卖命,也酬谢师恩,致使黄沙盖面,更不敢忘也!”
三藏闻言,恻隐之心大动,就教八戒解放绳索,救他下来。
那呆子也不识人,便要上前动手,行者在旁冷眼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喝道:“那泼物!有认得你的在这,莫要架空捣鬼,说谎哄人!你既家私被劫,父被贼伤,母被人掳,救你去交与谁人?你有何物与我作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