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为师的...错怪你了!”
这是三藏见到徒弟后吐出的第一句话。
行者本来憋了一肚子火,但看见老师父眼泪汪汪的可怜模样,满腔的怒火霎时都化作无奈,摇头叹了口气。
忆昔当年出大唐,岩前救他脱灾殃。三山六水遭魔障,万苦千辛割寸肠。托钵朝餐随厚薄,参禅暮宿或林庄。一心指望成功果,今日安知痛受伤。
这已经不是第一回了,行者是真的心累。
精神上的疲惫,胜过肉体上的十倍、百倍!
那呆子不会看眼力见,见师父哭哭啼啼,不由笑道:“哥啊,你是不知。适才我跟沙师弟去救师父,见他老人家被那妖精赤条条捆在后院,也是这般哭哩!”
那长老闻言,愈发窘迫,讷讷难言。
沙僧瞧出师父困赧,忙出言道:“二哥,师父刚脱虎口,惊魂未定,你就少说几句罢!”
阿青也笑道:“常言道画皮难画骨。三藏法师屡遭魔欺,却还能保持一颗向善之心,不以自家遇难而移,此诚佛家救苦释厄之慈心,当为天下僧众之楷模!”
这年头,有善心的不少,乐于助人的更多,只是屡遭蛇咬,却仍乐此不疲的世所罕见。
普天之下,或许止此一人了!
听了阿青的话,众人一愣,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屡战屡败并非耻辱,屡败屡战尤为可贵。
老师父虽然迂腐,这颗心却是至善的,知行合一,足当得上“圣僧”二字。
想到这,连八戒看三藏的眼神中也多了一丝不清的意味。
小玉也是连连摇头,面露感慨。
他倒不只是钦佩三藏,还敬服于自家兄弟的这张嘴。
同样的话,经他口换一种说法,立马死的变活的,坏的变好的,真不知是随了谁...
行者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这是他肯一直护送唐僧取经的原因之一,也是他认为对方一定能求得真经的最主要原因。
真法难得,非心诚志坚不可取。
以他对如来老儿的了解,若无此佛心,纵使到了灵山,得见尊面,也休想求到只言片语回来!
一念及此,行者长出口气,上前搀着师父:“徒弟来晚了,师父可无恙?”
三藏见他如此,更是忍不住眼中滴泪,点了点头,叫声:“悟空,你们如何降服那魔头?”
行者遂将过程简单讲了一遍,只说全赖阿青之功,刻意忽略了自己被烟呛过去的事。
那长老闻言,大为感激,忙对阿青、小玉躬身作礼:“二位道长,此番亏了你也!”
阿青二人连忙上前扶起,推脱道:“长老不必如此,我等只是略助薄力,当不得什么。若非大圣拖住那怪,我等纵有千百手段,恐也难降!”
那长老又泪汪汪转向徒弟道:“悟空,多累你也!”
行者摆了摆手,笑道:“老孙累点无妨,只盼师父且记此番之苦,莫要再滥发慈悲了。”
三藏连连点头,口中称是。
见他一副发誓承诺的模样,阿青却敢笃定,若再遇到这般事情,这位慈心法师一定还会再管。
若不然,他就不叫唐三藏了!
师徒相见,得脱险境,寻回白马行礼,行者又去附近人家寻米粮,安排斋饭,管待了师父。
吃完斋,收拾行囊时,八戒问阿青道:“贤弟啊,你那扇子利害,不知将那红孩儿扇到哪里去了?”
这呆子生怕对方再赶回来寻仇。
师兄有手段自是不惧,他老猪可经不起那怪一口火,若挨一下儿,非给烧熟了不可!
阿青知他担心,笑道:“悟能长老尽管放心,我母亲的芭蕉扇乃先天地开辟之宝,威能无量。那怪被我全力扇了七八扇,一扇便有三五万里,不到尽头休想落地,此时还在天上呢!”
那呆子闻听此言,才把心放进肚子,咧嘴呵呵笑了起来:“好!好!好宝贝!等取了真经,老猪重归正果,定要上门拜谢令尊令堂的大恩大德!”
阿青笑了笑,正待开口,那边行者忍不住揶揄道:“得了吧,你这夯货!也不撒泡尿照照,什么档次,也能觐见玄元帝君?”
呆子顿时恼了,涨红了脸,甩耳嚷道:“我什么档次?反正比你这弼马温高不止一级!老猪要见不得,你更见不得!”
行者闻言丝毫不怒,反而笑得跟欢了:“你看,又急!”
“我把你这遭瘟的赤尻,村愚的马骝!”
见他两个又要斗嘴,沙僧忍不住劝道:“大哥,二哥,你们都少说两句罢,有什么话,留着路上再说。”
他本是一片好心,谁知那呆子根本不买账,扭头反讥道:“不是我说,沙师弟。你区区一个御前卷帘子的,说好听点带个将字,难听点就是个陪侍,在场众人属你品级最小,这里有你说话的地儿么!”
那沙僧见他这般无礼,显然是真急了,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好心难救该死的鬼。
果不其然,没斗几句,那呆子就被行者一把揪住耳朵,牵着到处走,口里不住喊疼。
阿青、小玉见状,都是忍俊不禁。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呆子显然不懂这个道理。
......
收拾完行李,三藏攀鞍上马,找大路,笃志投西。
行经一个多月,不题那红孩儿将将落地。
且说这日,忽听得水声振耳。
三藏大惊道:“悟空,又是哪里水声?”
行者笑道:“你这老师父,忒也多疑,做不得和尚。我们一同六众,偏你听见甚么水声,把那《多心经》又忘了?”
三藏道:“《多心经》乃浮屠山乌巢禅师口授,共五十四句,二百七十个字。我当时耳传,至今常念,未敢或忘。”
行者道:“师父,你忘了‘无眼耳鼻舌身意’。我等出家人,眼不视色,耳不听声,鼻不嗅香,舌不尝味,身不知寒暑,意不存妄想——如此谓之祛褪六贼。你如今为求经,念念在意;怕妖魔,不肯舍身;要斋吃,动舌;喜香甜,嗅鼻;闻声音,惊耳;睹事物,凝眸:招来这六贼纷纷,怎生得西天见佛?”
三藏闻言,默默沉虑道:“徒弟言之有理。我一自当年别圣君,奔波昼夜甚殷勤。芒鞋踏破山头雾,竹笠冲开岭上云。夜静猿啼殊可叹,月明鸟噪不堪闻。何时满足三三行,得取如来妙法文!”
行者听毕,忍不住鼓掌笑道:“师父原来只是思乡难息!若要那三三行满,有何难哉!常言道:‘功到自然成’,何苦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