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施号令,雨漫乾坤。势如银汉倾天堑,疾似云流过海门。楼头声滴滴,窗外响潇潇。天上银河泻,街前白浪滔。淙淙如瓮捡,滚滚似盆浇。孤庄将漫屋,野岸欲平桥。真个桑田变沧海,霎时陆岸滚波涛。神龙借此来相助,抬起长江望下浇。
这场雨,自辰时下起,只下到午时前后,下得那车迟城,里里外外,水漫了街衢。
那国王传旨道:“雨彀了!雨彀了!十分再多,又渰坏了禾苗,反为不美!”
五凤楼下听事官策马冒雨来报:“圣僧,雨彀了,收了神通罢!”
行者闻言,将金箍棒往上又一指,霎时间雷收风息,雨散云收。
那国王满心欢喜,文武尽皆称赞道:“好和尚,这正是强中更有强中手!就是我国师求雨虽灵,若要晴,细雨儿还下半日,便不清爽。怎么这和尚要晴就晴,顷刻间杲杲日出,万里就无云也?”
国王即教回銮,就要倒换关文,打发唐僧过去。
正用御宝时,又被那三个道士上前阻住道:“陛下,这场雨全非和尚之功,乃是我道门之力!”
国王停印,不解问道:“大国师,你才说龙王不在家,不曾有雨,他走上去,以静功祈祷,就雨下来,怎么又与他争功?”
虎力大仙冷哼一声道:“陛下,我上坛发了文书,烧了符檄,击了令牌,那龙王谁敢不来?想是别方召请,风云雷雨五司俱不在,一闻我令,随赶而来,适遇着我下他上,一时撞着这个机会,所以就雨。从根算来,还是我请的龙下的雨,怎么算作他的功果?”
那国王昏乱,听此言,却又疑惑未定。
阿青闻言,不欲与这些邪魔外道理论,就要上前动手,再度被行者拦住。
那大圣近前一步,合掌奏道:“陛下,这些旁门法术,也不成个功果,算不得我的他的。如今有四海龙王,现在空中,我僧未曾发放,他还不敢遽退。那国师若能叫得龙王现身,就算他的功劳。”
国王大喜道:“寡人做了二十三年皇帝,更不曾看见龙神是何尊颜!你两家各显法力,不论僧道,但叫得来的,就是有功。叫不出的,便是有罪!”
那虎力大仙面上微沉,自诩没有那样的本事,但众目睽睽之下不肯丢份儿,硬着头皮叫了三声,天上毫无动静。
那大仙脸上有些挂不住,嘴硬道:“龙神不在,如何叫得来?有本事你上!”
行者嘿嘿一笑,仰面朝空,厉声高叫:“敖广何在?弟兄们都现原身来看!”
那龙王听唤,即现了本身。
四条真龙,在半空中度雾穿云,飞舞向金銮殿上,但见:
飞腾变化,绕雾盘云。玉爪垂钩白,银鳞舞镜明。髯飘素练根根爽,角耸轩昂挺挺清。磕额崔巍,圆睛幌亮。隐显莫能测,飞扬不可评。祷雨随时布雨,求晴即便天晴。这才是有灵有圣真龙象,祥瑞缤纷绕殿庭。
唬得那国王在殿上焚香,众公卿在阶前礼拜。
国王颤声道:“有劳贵体降临,请回,寡人改日醮谢!”
行者道:“列位众神各自归去,这国王改日醮谢哩。”
那龙王径自归海,众神各各回天。
这正是:广大无边真妙法,至真了性劈旁门。
那国王见行者真有呼龙使圣之法,即将关文用了宝印,便要递与唐僧,放行西路。
那三个道士连吃闷亏,断不肯罢休,即拜倒在金銮殿上启奏。
那皇帝即下龙位,御手忙搀道:“国师今日行此大礼,何也?”
大仙说:“陛下,我等至此匡扶社稷,保国安民,苦历二十年来,今日这和尚弄法力,抓了功去,败了我们声名,陛下以一场之雨,就恕杀人之罪,可不轻了我等也?望陛下且留住他的关文,让我兄弟与他再赌一赌,看是何如!”
那国王着实昏乱,东说向东,西说向西,竟真个收了关文:“国师,你想怎么与他赌?”
虎力大仙瓮声道:“我与他赌坐禅!”
国王劝道:“国师差矣,那和尚乃禅教出身,必然先会禅机,才敢奉旨求经,你怎与他赌?”
大仙嘴角微扬,昂首道:“我这坐禅,比常不同,有一异名,教做云梯显圣!”
国王道:“何为云梯显圣?”
大仙道:“要一百张桌子,五十张作一禅台,一张一张叠将起去,不许手攀而上,亦不用梯凳而登,各驾一朵云头,上台坐下,约定几个时辰不动。”
国王见此有些难处,就便传旨问道:“那和尚,我国师要与你赌云梯显圣坐禅,哪个会么?”
行者闻言,沉吟不答。
八戒道:“哥哥,怎么不言语?”
行者道:“兄弟,实不瞒你说,若是踢天弄井,搅海翻江,担山赶月,换斗移星,诸般巧事,我都干得!就是砍头剁脑,剖腹剜心,异样腾那,却也不怕!但说坐禅我就输了,我那里有这坐性?你就把我锁在铁柱子上,我也要上下爬蹅,莫想坐得住。”
三藏忽的开言道:“我会坐禅。”
行者欢喜道:“却好却好!可坐得多少时?”
三藏道:“我幼年遇方上禅僧讲道,那性命根本上,定性存神,在死生关里,也坐二三个年头。”
行者道:“师父若坐二三年,我们就不取经了。多也不上二三个时辰,就下来了。”
三藏道:“悟空,只是为师不会纵云,却是不能上去。”
行者笑道:“你上前答应,我送你上去。”
那长老果然合掌当胸道:“贫僧会坐禅。”
国王教传旨立禅台。
不消半个时辰,就在金銮殿左右设起两座高台。
那虎力大仙下殿,立于阶心,将身一纵,踏一朵席云,径上西边台上坐下。
行者拔一根毫毛,变做假像,陪着八戒沙僧立于下面,他却作五色祥云,把师父撮起空中,径至东边台上坐下。
又敛祥光,变作一个蟭蟟虫,飞在八戒耳朵边道:“兄弟,仔细看着师父。”
那呆子笑道:“理会得!理会得!”
却说那鹿力大仙在绣墩上坐看多时,他两个在高台上,不分胜负,这道士就助他师兄一功,将脑后短发,拔了一根,捻着一团,弹将上去,径至三藏头上,变作一个大臭虫,咬住长老。
那长老先前觉痒,然后觉疼。
一时间疼痛难禁,他缩着头,就着衣襟擦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