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三藏的话,老者道:“既有徒弟、护法,何不同来?我舍下尚有处安歇。”
三藏回头叫声:“二位道长,徒弟,这里来!”
那行者本来性急,八戒生来粗鲁,沙僧却也莽撞,三个人听得师父招呼,牵着马,挑着担,不问好歹,一阵风闯将进去。
阿青和小玉年纪不大,却最为沉稳,缓步走在后面。
那老者看见前者尊容,唬得跌倒在地,口里只说是妖怪来了。
三藏忙搀起道:“施主莫怕,不是妖怪,是我的三个徒弟。”
老者战兢兢道:“这般俊师父,怎么寻得这样丑的徒弟!”
三藏笑道:“他三个虽然相貌不中,却倒会降龙伏虎,捉怪擒妖。”
老者心里不信,却不敢反驳,被三藏扶着慢走。
却说那三个凶顽闯入厅房上,拴了马,丢下行李。
那厅中原有几个和尚念经,八戒掬着长嘴喝道:“那和尚,念的是甚么经?”
那些和尚听见问了一声,忽然抬头观看外来人,嘴长耳朵大,身粗背膊宽,声响如雷咋。行者与沙僧,容貌更丑陋。
厅堂几众僧,无人不害怕。阇黎还念经,班首教行罢。难顾磬和铃,佛像且丢下。一齐吹息灯,惊散光乍乍。跌跌与爬爬,门槛何曾跨。你头撞我头,似倒葫芦架。清清好道场,翻成大笑话。
这兄弟三人,见那些人跌跌爬爬,不由抚掌哈哈大笑。
那些僧众越加悚惧,磕头撞脑,各顾性命,通跑净了。
等到三藏搀那老者走上厅堂,只见灯火全无,三人嘻嘻哈哈的还笑。
阿青和小玉对视一眼,叹了口气,都有些无奈。
三藏骂道:“这泼物,十分不善!我朝朝教诲,日日叮咛。古人云:‘不教而善,非圣而何;教而后善,非贤而何;教亦不善,非愚而何。’汝等这般撒泼,诚为至下至愚之类。走进门不知高低,唬倒了老施主,惊散了念经僧,把人家好事都搅坏了,却不是堕罪与我?”
三人闭口不言,却没有改的意思。
那老者怕三藏把他三个说急了,忙回头作礼道:“唐老爷,没大事,没大事,才关了灯,散了花,佛事将收也!”
那呆子道:“既是了帐,摆出满散的斋来,我们吃了睡觉!”
老者叫:“掌灯来!掌灯来!”
家里人听得,大惊小怪道:“厅上念经,有许多香烛,如何又教掌灯?”
几个僮仆出来看时,这个黑洞洞的,即便点火把灯笼,一拥而至,忽抬头见八戒沙僧,慌得丢了火把,忽抽身关了中门,往里嚷道:“妖怪来了!妖怪来了!”
行者咧嘴一乐,随手拿起火把,点上灯烛,扯过一张交椅,请师父坐在上面,他们坐在两旁,那老者坐在前面。
正叙坐间,只听得里面门开处,又走出一个老头,拄着拐杖道:“是甚么邪魔,夜里敢来我善门之家?”
前面坐的老者,急起身迎到屏门后道:“哥哥莫嚷,不是邪魔,乃东土大唐取经的啊罗、仙师。徒弟们相貌虽凶,却是相恶人善!”
那老头方才放下拄杖,与他六众行礼。
礼毕,也坐了面前叫:“看茶来,排斋。”
连叫数声,几个僮仆战战兢兢,不敢拢帐。
八戒忍不住问道:“老人家,你从哪寻来这些仆役,这般不晓事?”
老者陪笑道:“教他们捧斋来侍奉老爷。”
八戒道:“几个人伏侍?”
老者道:“十二个人。”
八戒道:“这十二个人伏侍哪个?”
老者道:“伏侍你六位。”
那呆子道:“那白面师父,只消一个人,两个小道童,也只消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只消两个,那晦气脸的,要八个人,我得二十个人伏侍方彀!”
老者一愣:“这等说,想是你的食肠大些。”
八戒笑道:“也将就看得过。”
老者一招手,七大八小,就叫出有三四十人出来。
却将上面排了一张桌,请三藏上坐,两边摆了五张桌,请他五位坐,前面一张桌,坐了二位老者。
先排上素果品菜蔬,然后是面饭、米饭、闲食、粉汤,摆得齐齐整整。
三藏举起箸来,先念一卷《启斋经》。
那呆子一则有些急吞,二来有些饿了,不等师父念完经,就拿过红漆木碗来,把一碗白米饭,扑的丢下口去。
旁边小的道:“这位老爷忒没算计,不笼馒头,怎的把饭笼了,却不污了衣服?”
那呆子笑道:“不曾笼,吃了!”
小的惊了:“你不曾举口,怎么就吃了?”
八戒道:“你若不信,老爷再吃与你看。”
那小的们又端了碗,盛一碗递与八戒。
呆子幌一幌,又丢下口去了。
众僮仆见了道:“爷爷呀,你是磨砖砌的喉咙,着实又光又溜!”
三藏一卷经还未完,八戒已五六碗过手了,然后却才同举箸,一齐吃斋。
呆子不论米饭面饭,果品闲食,只情一捞乱,口里还嚷:“添饭!添饭!”
行者见他吃相如此难看,忍不住叫道:“贤弟,少吃些罢,将就彀得半饱就好。”
八戒一边往嘴里倒饭,一边含糊道:“常言道,斋僧不饱,不如活埋!”
行者教:“收了家伙,莫睬他。”
二老者躬身道:“不瞒老爷说,白日里倒也不怕,似这大肚子长老,也斋得起百十众。只是晚了,收了残斋,只蒸得一石面饭、五斗米饭与几桌素食,要请几个亲邻与众僧们散福。不期你列位来,唬得众僧跑了,连亲邻也不曾敢请,尽数都供奉了列位。如不饱,再教蒸去。”
呆子叫道:“再蒸去!再蒸去!”
两个老头有些为难,行者却半点面子不给,即教收了桌席。
三藏谢了斋供,才问:“老施主高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