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怪得命,回归水内,坐在宫中,默默无言。
水中大小眷族问道:“大王每年享祭,回来欢喜,怎么今日烦恼?”
那怪道:“常年享毕,还带些馀物与汝等受用,今日连我也不曾吃得。造化低,撞着一个对头,几乎伤了性命!”
众水族惊问:“大王,是哪个?”
那怪道:“是一个东土大唐圣僧的徒弟,往西天拜佛求经者,假变男女,坐在庙里。我被他现出本相,险些儿伤了性命。我一向闻得人讲,唐三藏乃十世修行好人,但得吃他一块肉延寿长生。不期他手下有这般徒弟。我被他坏了名声,破了香火,有心要捉唐僧,只怕不得能够!”
那水族中,闪上一个斑衣鳜婆,对怪物跬跬拜拜,笑道:“大王,要捉唐僧有何难?但不知捉住他,可能赏我些酒肉?”
那怪道:“你若有谋,合同用力,捉了唐僧,莫说酒肉,我便与你拜为兄妹,共席享之,又有何妨!”
鳜婆拜谢了道:“久知大王有呼风唤雨之神通,搅海翻江之势力,不知可会降雪?”
那怪眉头一挑:“自然。”
鳜婆又问:“既会降雪,不知可会作冷结冰?”
那怪道:“更会!”
鳜婆鼓掌笑道:“如此,此事极易!”
那怪心中一动,道:“你且将极易之功,讲来我听。”
鳜婆道:“今夜有三更天气,大王不必迟疑,趁早作法,起一阵寒风,下一阵大雪,把通天河尽皆冻结。”
“我等善变化者,变作几个人形,在于路口,背包持伞,担担推车,不住的在冰上行走。我料那唐僧取经之心甚急,看见如此人行,断然踏冰而渡。”
“大王稳坐河心,待他脚踪响处,迸裂寒冰,连他那徒弟们一齐坠落水中,一鼓可得也!”
那怪闻言,满心欢喜道:“此计甚妙!甚妙!”即出水府,踏长空兴风作雪,结冷凝冻成冰不题。
……
另一边,却说众人簇拥着行者与阿青,一路回到陈家庄。
三藏正在厅中焦急等待,见二人平安归来,这才放下心来,忙上前问道:“悟空,阿青道长,你二人可曾受伤?”
行者笑道:“师父放心,那妖怪不是老孙对手,被打了一棒,狼狈逃回水中去了。”
三藏合十道:“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只是那妖怪既已逃走,日后可会回来报复?咱们走了之后,这陈家庄的百姓岂不是又要遭殃?”
行者道:“师父放心,老孙明日便下水去,擒了那妖怪,叫他永世不得翻身。到时候,管叫他再也不能为害一方!”
三藏点头道:“如此甚好。只是你二人今日辛苦了,且先去歇息,明日再作计较。”
当下,陈清、陈澄安排酒饭,款待众人。
那呆子听说行者与阿青大战灵感大王,打得那妖怪落荒而逃,羡慕得不得了,端着饭碗凑到行者跟前,道:“哥哥,明日下水,可一定要带上我老猪!我老猪当年在天河总督八万水兵,水性好得很,保管帮得上忙!”
行者知他建功心切,故意调笑道:“带你?你那钉耙在水里使得开么?”
那呆子拍着胸脯道:“使得开!使得开!莫说在水里,便是在油锅里,我老猪也能耍它个三十六路耙法!”
行者笑道:“好好好,明日便带上你。只是你须听我号令,不可莽撞。若是坏了老孙的事,仔细你的耳朵!”
八戒连连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哥哥放心,我老猪最是听话不过了!”
沙僧在一旁默默吃饭,闻言也抬起头来,道:“大师兄,小弟也愿同去。小弟曾在流沙河中为怪,水性也还过得去。”
行者十分乐意:“好好,明日咱们兄弟几个一同下水,定要擒了那妖怪!”
阿青在一旁听着,却不言语。
小玉凑到他耳边,低声道:“青哥儿,明日下水,你去不去?”
阿青低声道:“那妖怪既然能在水中称王,必有几分道行。咱们不可轻敌。且看看明日的情形再说。”
小玉点点头,遂不再多言。
一行歇在陈家,将近天晓,衾寒枕冷。
八戒咳嗽打战睡不得,叫道:“师兄,冷啊!”
行者道:“你这呆子,忒不长俊!出家人寒暑不侵,怎么怕冷?”
三藏道:“徒弟,果然冷!”
你道有多冷?就是那:
重衾无暖气,袖手似揣冰。此时败叶垂霜蕊,苍松挂冻铃。地裂因寒甚,池平为水凝。渔舟不见叟,山寺怎逢僧?樵子愁柴少,王孙喜炭增。征人须似铁,诗客笔如菱。皮袄犹嫌薄,貂裘尚恨轻。蒲团僵老衲,纸帐旅魂惊。绣被重裀褥,浑身战抖铃!
师徒们都睡不得,爬起来穿了衣服。
开门看处,只见外面白茫茫的,原来下雪了。
行者道:“怪道你们害冷哩,却是这般大雪!”
阿青和小玉走到门前观看,好雪!但见彤云密布,朔风凛凛号空;惨雾重浸,大雪纷纷盖地。
真个是:六出花,片片飞琼;千林树,株株带玉。须臾积粉,顷刻成盐。白鹦歌失素,皓鹤羽毛同。平添吴楚千江水,压倒东南几树梅。却便似战退玉龙三百万,果然如败鳞残甲满天飞!
那场雪纷纷洒洒,果如剪玉飞绵。
众人叹玩多时,只见陈家老者,着两个僮仆扫开道路,又两个送出热汤洗面。须臾,又送滚茶乳饼,又抬出炭火,俱到厢房,一行叙坐。
长老问道:“老施主,贵处时令,不知可分春夏秋冬?”
陈老笑道:“此间虽是僻地,但只风俗人物与上国不同,至于诸凡谷苗牲畜,都是同天共日,岂有不分四时之理?”
三藏道:“既分四时,怎么如今就有这般大雪,这般寒冷?”
陈老道:“此时虽是七月,昨日已交白露,就是八月节了。我这里常年八月间就有霜雪。”
三藏道:“大与我东土不同,我那里交冬节方有之。”
正话间,又见僮仆来安桌子,请吃粥。
粥罢之后,雪比早间又大,须臾,平地有二尺来深。
三藏心焦垂泪。
陈老道:“老爷放心,莫见雪深忧虑。我舍下颇有几石粮食,供养得老爷们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