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北当胡子是一件风险极高的事情，
实力最弱的那些胡子往往只能干些诸如拦路抢劫、打家劫舍的马匪苦活，随时可能掉脑袋不说，收入还不稳定……说出来估计很多人都不信，在解放前，许多胡子的收入水平，甚至还赶不上一名普通的佃农。
然而实力强大的胡子就不一样了。
如果只是为了钱财的话，他们甚至可以不抢劫、不绑票；而是直接立下规矩，在交通要隘、商旅的必经道口、山货下山必经的山门河口等地方设立关卡，然后跟官兵一般对货主、商旅的货物进行提成，其性质就如同收税一般……这就是所谓的“吃票”（有兴趣的话可以买一本曹保明先生撰写的《关东马贼》进行详细了解，这里就不展开了）。
明山第三纵队有资格吃票么？
那自然是有的。
………………
富锦县东南县界，头林镇往南五公里处，山前地带。
“明山三纵队把点……下马，甩蔓儿！”
七连二排排长吴边一脸不耐烦地往前走了几步，然后抬起手。
看得出来，这货的心情不怎么美丽。
也难怪，任谁被打发过来设卡应付这些小杂鱼，心情都不会很好——哪怕这种活计在寻常的胡子眼里是不可多得的肥差。
明山队可不是寻常的胡子，即便是作为编外部队，第三纵队在先后经历了桦甸县战役和五顶山要塞突袭战后，心气也早就不是一般胡子可以比拟的了。
如果可以，他更愿意跟着自家的谢司令摸到边境上跟那些毛子架着枪“公平交易”……最好末了将对方一口气吃掉。
但是没办法，五顶山突袭战的时候，他们这些老队员临阵不前的表现太丢分了，这导致跟毛子边境贸易的硬活全部揽给了那些刚刚吸纳进来的战俘，而他们这些老队员，大部分只能被打发过来设卡吃票。
这让他们很惶恐，也很不安。
“明山队！！？”
商队首领闻言顿时脸色一变，赶紧制止了身后人掏枪的动作，然后满是惊疑地打量了吴边几眼。
瞅了瞅拒马后面就那么冷眼看着的两名队员，以及山谷入口处径直架着的那挺歪把子，首领手里忍不住捏出了汗。
敢在没有“喊票”的情况下，只派这么几个人设卡，还在光天化日之下把歪把子架起来，这么胆肥，估计除了明山队，很难找到第二家了。
不过出来跑商，虽然讲究一个谨慎，却也不能听风就是雨，因此商队首领跳下了马，满脸堆笑地叉手施礼：“西北悬天一枝花，天下绿林是一家。鄙人陈金牙，在宝清县混饭吃，春夏在山上拜二哥，入秋了下山帮人护护家院，承蒙主家看得起，闲余时间让鄙人带着手底下的弟兄走走旱道，挑挑山货。”
一上来的切口就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他也是胡子出身。
这并不奇怪，所谓“开春上山当胡子，入秋下山当团丁”，东北这边的胡子，五花八门的营生都有，入秋下山帮人运点山货，实在是太寻常不过的事情了。
很巧妙地亮明了自己的半商半镖的身份后，陈金牙笑的更谦卑了：“按理说，既然下了山，鄙人就是个没有字，没有号，就靠着替主家挑山糊糊口的劳命人而已，有幸遇到明山队的好汉们，无论如何也该恭恭敬敬地见个好，奉上一份程仪（原指盘缠，这里指同行之间的见面礼/赠礼）才对。”
微微顿了顿，陈金牙抬起头来，表情无辜中带着一丝疑惑：“只不过鄙人也是替主家办事，程仪归程仪，烧香归烧香（纳贡），事关钱银，回去后总归要交代清楚才成……却是不知明山队的好汉们，为何忽然从五顶山跑到了【宝富孔道】这边来？”
所谓“宝富孔道”，指的是富锦通往宝清、密山的必经孔道，也是山货（人参、毛皮）出山的集散地，也是各类地下物资的集散地，绝对算得上是佳木斯地区最有名的几条民间商道之一。
而陈金牙并不遮掩的疑惑也很合理。
虽然占领了五顶山要塞之后，整个富锦县的东北、东南区域几乎全部位于明山队的影响范围内，但那也只是“几乎”。
头林镇虽然距离五顶山要塞只有不到40公里的直线距离，但却位于富锦最东南端，紧邻宝清县界。
这种地方对于寻常胡子来说或许是“越界即逃”的两不管地带，但是对于明山队这种被关东军列为头号威胁的抗日武装来说，却绝对不是小股部队应该轻易显露行踪的地方……一旦发现行踪，宝清县的日军很容易就会引起过激反应，然后集结冲过来，把明山队的小股部队吃的干干净净。
所以陈金牙的言下之意呼之欲出了——如何证明你们是明山队的人？
大家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虽然行商走镖奉纳孝敬在所难免，但却也不是逢人就给的。
假如随便几个人在路上设条拒马就要掏钱，那他们这些人的意义何在？
“哦？这是要摸山门来了？”
吴边冷笑了一声，却是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顿时，方才还仿佛空无一人的山坳里忽然冒出几道身影，然后十几颗脑袋被丢了下来。
吴边漫不经心地踢了踢，将一颗脑袋踢到商队面前：“不知道这些够不够兄弟你向主家交代？”
一阵浓烈的血腥味传来，陈金牙只是稍微辨别了一下面前的那颗脑袋，顿时脸色苍白了起来：“小北风！？”
作为常年活跃在宝富孔道上的老江湖，他自然认得，这是原本在这一片占山为王，设卡抽水的著名马匪匪首小北风。
嘶~这是直接将小北风这伙人给端了？
好狠！
事到如今，陈金牙再无怀疑。
在富锦县的地头上，能一言不合就把小北风这伙马匪给端了的人，除了明山队这支凶名赫赫的悍匪，还能有谁？
念及至此，陈金牙额头的冷汗冒了出来，赶紧叉手再次行礼，神情说不出来的恭敬：“久闻明山队的好汉局红管亮（名声大，枪法好），是鄙人唐突了……兄弟我这就按规矩烧香。”
说罢，赶紧挥手，示意手下人站好，然后恭恭敬敬地从马鞍上取下三个钱袋，然后从怀里掏出薄册递了过去：“不敢瞒当家的，这一趟驮子货物里，全都是些是海青（人参）和扁毛（皮货）……请当家的过目。”
道上的规矩是三一抽一，也就是三成抽一成，即货值的10%，
所以像陈金牙这种半商半镖的老手在押货时，早早就按照货值备下了抽水，遇到了需要烧香的，按规矩递上一个钱袋就完事。
然而此刻他却是一下子递出了三个钱袋，也就是主动给出了三倍的抽水，由此可见他的心情紧张到了什么程度。
开玩笑，对面站着的可是砍了上万颗日本人脑袋的明山队，你敢把他们当成普通胡子打发，那不是找死么？
实话实说，陈金牙这次出行，拢共也就备了五份抽水，之前还在宝清县的境内前后交了两份出去，现在身上拢共也只剩下三个钱袋，拿不出更多的来了，否则的话，他绝对会一股脑地全奉上去……钱财再重要，也比不过小命重要啊。
吴边接过钱袋掂了掂。
这些走镖的很上道，备着的抽水并不是那些流通受限的日圆或者满洲圆，而是银元这种硬通货。
而从份量上来看，每个钱袋里的银元绝对不会低于一百个，三个袋子加起来就是三百枚——这对于一支中小型商队来说，已经是一笔非常不小的财富了，绝对算得上诚意满满。
然而很可惜，明山队并不是寻常胡子，这些银元也并不是他的目标。
所以吴边只是掂了掂，便把三个沉甸甸的小麻袋放在了一边，然后接过那份货物清单快速扫了一遍。
等到确定对方给出来的抽水跟货值比例相符后，转身招来了书记员，然后打了个哈欠：“你的主家是谁？”
陈金牙闻言，心里咯噔一下，本想提醒一下对方道上的规矩，然而话还没说出口，就忽然意识到，明山队早就不能算作是道上的胡子了，而是整个东北地区最令人忌惮的正式武装。
当下瞅了瞅拒马后面那挺已经抬起枪口的歪把子，咽了咽口水，老老实实地回答：“回当家的，鄙人受雇于三宝药行……背后的主家是宝清县治安大队副队长宋有才的岳丈。”
吴边嗯了一声，瞅了瞅书记员用那狗刨似的烂字在本子上奋笔疾书，然后扭过头：“药行的地址在哪？”
“宋有才及其岳父的家庭住址在哪？”
“你的住址在哪？”
“家庭成员有谁？”
“这支商队里的主要成员是哪几个？”
“他们的住址及家庭成员有谁？”
噼里啪啦一堆问题甩出来，陈金牙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同是胡子出身，他哪里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用意何在？
哆哆嗦嗦地拱了拱手，陈金牙脸上全是绝望：“当家的，杀人不过头点地，兄弟我自问没有得罪过明山队的英雄，就算方才言语中稍有冒犯，却已经拿出三倍孝敬当做赔罪了……况且罪不及家人，当家的何至于此？”
明山队的凶名实在太盛，因此由不得他不想歪。
吴边闻言翻了个白眼：“明山队山训，只杀该杀之人，你们又不是小鬼子，只要你不犯我们的忌讳，我有事没事杀你全家干啥……登记这些信息另有他用。”
说着，不耐烦地将脚下的脑袋踢开：“赶紧的，要么老老实实地登记这些信息；要么今天全部交代在这里……二选一，给你们十息的时间！”
哗嚓~
脑袋被踢开的一瞬间，十数道抢拴的声音隐约从山坳处传来。
当胡子的别的不行，隐蔽身形却是一把好手，因此即便示威似地将枪栓拉的哗哗响，陈金牙等人却始终没能发现山坳处到底藏了多少人。
密密麻麻的冷汗一颗颗从陈金牙的额头渗出，
眼前这伙悍匪可是敢于硬刚小鬼子正规军的存在，而且还一而再再而三的让那些鬼子吃瘪，凶名之下，他这种平日里只敢对着普通人抖威风的小货色，哪里敢升起反抗的心思……哪怕他们这边的人看起来仿佛更多些，那也是不敢。
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陈金牙声音宛如生锈的风箱：“当、当家的，你们真的不是打算灭我们全家？”
吴边哼了哼，语气越发不耐烦起来：“你们又不是小鬼子，值当老子们没事专门往宝清县跑一趟么？”
胡子出身的他，很明白如何打消同行们的顾虑。
果不其然，经他这么态度恶劣的一说，陈金牙反倒是放心了些许。
也对，明山队何等威风，要杀也是去杀那些日本人，自己这种无足轻重的小货色，哪里值得人家专门往宝清县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