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着吴边的第七根手指头已经掰下来，一咬牙：“好，明山队的英雄们声名在外，想必不会骗我……我说！”
………………
花了足足十多分钟，陈金牙以及商队里的主要成员才把要求的一系列信息登记完毕。
看着这群脸色灰白，眼神也有些散乱不定的家伙，
吴边将脚边的三个小麻袋拎起，很有些留恋地掂了掂，却是一把丢了过去。
嗒~
接住那三个沉甸甸的袋子，陈金牙一脸的疑惑：“当家的，这是何意？”
吴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什么意思，无非就是找你们买点东西。”
既然这三袋子银元是对方孝敬的抽水，那么走完程序后，自然就是明山队的钱了——拿着钱，向一支商队买点东西，很合理吧？
买点东西？
陈金牙跟手下人面面相觑，在道上混了那么多年，这种情况他们还是头一遭遇到。
吴边将那本簿册递了过去：“既然陈大当家的常年行走在宝富孔道，而背后的东家又是宝清县治安大队副队长宋有才的岳丈，那么想必搞些东西应该不会很困难。”
“我们明山队也不为难你们……干脆这样，陈大当家的不妨派人回去跟你的东家商量一下，这三百大洋，就按照出荷的价格折算成粗粮，于五天之内给我们送过来，如何？”
粮食？
还是按照出荷的价格？
陈金牙顿时倒抽一口凉气，总算知道了对方为什么会如此强硬地要求登记那些信息。
作为硬通货，这个年头的银元很值钱。
而除去大米之外各种粮食虽然流通有限制，但标价却很便宜；
比如高粱，当下的民间私商流通标价大约是在0.035~0.045元/斤的价格区间波动；
苞米则是更便宜，标价大约0.03~0.04元/斤；
甚至就连稍微好上一些的小米，私商标价也不过是0.04~0.05元/斤这个区间。
所以折合下来，如果把这三百银元全部换成最便宜的苞米，大约能换成1万斤。
这1万斤苞米放在后世或许不值一提，但放在当下，这么大一批粮食，别说从宝清县运到头林镇这边来了，就算是在当地购买，那也绝对会遭到日军严格的盘查。
然而更要命的是……吴边要求的是按照出荷价购买。
在某位某代皇帝的同意下，日本人搞的那套“出荷制”究竟是怎么回事，就不需要过多解释了，那绝对是东北农民身上最沉重、最致命的负担。
所以按照按伪满官方“出荷”价格计算的话，这些粮食的标价有上述价格的1/3甚至更低……低到了苞米和高粱的标价只有1分钱/斤的程度。
这就很要人命了，这三百大洋能兑折到的粗粮一下子会从1万斤飙升到3万斤不说，光是中间的这个实际差价，就足以让人肉疼的恨不得上吊。
稍微有点社会经验的同学都知道，标价归标价，实际流通价格归实际流通价格，
在这个大家都忙着备冬的时刻，宝清县的实际粗粮流通价早就逼近了5分钱/斤了，更何况是要按照出荷价去购买粮食？
这等于明山队拿着你孝敬的三百大洋，转头又硬逼着你巨亏九百大洋……合计起来至少一千二百大洋的损失，寻常商贾哪里受得住？
搞清楚，这一千二百是大洋，而不是满洲圆或者日元，中间的区别大着呢！
“这、这、这……”
陈金牙面无人色地看着对方，这了半天也这不出半个字来。
吴边见状，只是撇撇嘴：“其余的你不用管，把话带给你的东家就成了，至于怎么选择，是他自己的事情……只要你照做，我们明山队恩怨分明，怪不到你头上来。”
陈金牙表情更苦。
什么叫怪不到我头上来？
你们都把东家的底细，甚至是住所都摸个一清二楚了，
很显然，只要一个不答应，立马就是破家灭门的结果。
可问题是，我照做后固然你们会高抬贵手放我全家一马，可东家的那些亲朋好友呢？
他们或许不敢对你们这伙凶名赫赫的悍匪做点什么，可捏死自己这种无关紧要的小货色，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啊……不要忘了，东家的那些信息，全是从自己嘴里透露出去的。
吴边瞅了一眼这货，大抵是觉得时机差不多了，这才忽然笑了起来：“当然，我们明山队恩怨分明，不管你们东家以往做过什么，只要不是什么天诛地灭的坏种，只要肯如数卖给我们粮食，我们总归是要有所回报才是。”
顿了顿，吴边压低了声音：“打开天窗说亮话，随着五顶山要塞被攻下，半个富锦县都成了我们明山队的地盘……小鬼子一撤，十几万人的吃喝拉撒全落在了我们头上。”
“十几万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少，这么大的一堆生计压在我们头上，不用说，富锦县东部的商货贸易网络，肯定得集中在一起统筹安排……谁要是敢不长眼乱伸手，私底下绕过我们偷偷把货殖运进来，那你只能赌他命够不够大了。”
“但是我们明山队毕竟重心全放在跟小鬼子干仗的事情上，也没那么多心思和精力去重建那么多工厂和商队，所以……兄弟你懂我意思不？”
陈金牙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当家的你的意思是……只要我能说服东家帮你们把粮食运过来，富锦县这边的商路就有我们的一份子？”
吴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语气却有些不屑：“眼光不要这么窄嘛，只把目光放在富锦县又有什么出息……不要忘了，富锦往北二十公里就是毛子的地盘，只要你有本事，大可以跟在我们后面跟毛子做生意。”
边贸？
陈金牙的呼吸顿时急促了起来。
很多人不太清楚的是，在解放前的东北，胡子是一个成份和功能异常复杂的广义群体。
他可以是坐山吃山的土匪，也可以是无恶不作的马贼；
平日里可以是看上去老实巴交的佃农，也有可能变成走村串巷的行商。
总之，一个立体多面的群体。
事实上，在新中国建立之前，东北农村地区大部分的村子，村民与胡子之间的关系算得上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商贸渠道全部被当地的胡子所垄断不说，双方也并不是单纯的压迫与被压迫的关系。
这种错综复杂的关系甚至导致解放战争时期，哪怕是101这种大佬，也在错不及防之下吃了个大亏，要不是后来凭借着内部纠检，外加武力将这些胡子一个个推平，说不定又会迎来第二场四平之败。
虽然有些东西不方便展开，但仅凭着上述的只言片语，不难推测出明山队允许外人进入富锦县东部的商业网络，对于那些成份复杂的中小型商贾有着何等巨大的吸引力……现在并不是商业高度发达的后世，十几万人的市场，对于很多商贾来说，已经是块令人眼馋至极的肥肉了。
然而这还不算完。
如果说十几万村民的吃喝拉撒睡是一块让人眼馋的肥肉的话，那么跟毛子的边贸，则是一场足以令人疯狂的饕餮盛宴。
后世八九十年代闻名遐迩的倒爷知道不？
眼下跟毛子那边做边贸生意，利润比后世的倒爷还要丰厚十倍……毛子手里的那些武器弹药以及各种电器元件，甚至是军用车辆，全都是国内最紧俏的商品。
只不过跟那些没有接触过边贸的同学以为的不一样，这活计虽然利润异常丰厚，但危险程度却不输于晚上去摸小鬼子的炮楼，一个不小心就是全队覆没的结局……别问为什么，毛子从来不是什么善茬。
所以现在知道“跟在明山队后面跟毛子做生意”这几个字的含金量了没有？
跟毛子“打交道”的事情明山队去做，你只需要跟在后面乖乖把清单上的物品凑齐，然后再按要求把换回来的商品通过自己的渠道在国内分销出去就可以了。
这种好事，别说区区三万斤粗粮了，就算数量翻上五倍，也有大把大把的商人愿意以此为入场券，去换一个“七三分成”的机会！
使劲咽了咽口水，陈金牙失态到连腔调都变了：“当真！？”
吴边嗤笑着斜了他一眼，语气有种居高临下的不耐烦：“我们明山队什么时候砸过自己的招牌？”
这话放在其他人身上纯属扯淡，
大家都是胡子出身，谁不知道谁啊，
现在又不是推崇礼乐的西周上古，谁又信得过谁？
然而明山队在这块的招牌实在是太硬，尤其是桦甸县一役宁愿冒着全军覆没的风险也要兑现承诺优先送走那数千绥靖军家属的行为，更是给所有人留下了一个刻板无比的印象——明山队这伙悍匪固然是凶残到了极致，却也守信到了极致，砸自己招牌的事情，他们是决计不会干的。
所以确定了这事是真的后，陈金牙只觉得自己手脚哆嗦的厉害。
“快，快，快，备马，我要立即返回宝清县！”
看着陈金牙点了几名好手，疯狂拍打着马匹朝着原路返回，似乎晚上一秒，这从天而降的泼天富贵就会与自己擦身错过似的。
吴边撇撇嘴，然后从书记员手里接过一本册子，在上面勾了几笔，然后画押。
嗯，
这是两天来的第六波了，
看样子八爷和谢司令琢磨出来的这个法子，效果不错。
想了想，把陈金牙临走时偷偷塞进自己袖子里的那根棒槌摸了出来，然后交到书记官手里入账。
“收好了，晚上回去入库，寄回要塞给一二纵队的那些重伤的弟兄补一补……操，权当是我们第三纵队的赔罪吧。”
吴边的声音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沮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