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四。
秋分。
础湿岚昏,寒霜清刮。
与南方乃至中原地区不同,二十四节气在佳木斯这旮沓并不怎么好使,这距离中秋还有足足三天时间呢,这气温就猛着开始往下降,甚至到了夜间需要穿薄袄的程度了。
受天气转寒的影响,各新根据地的村民挤兑粮票的行为越来越普遍,似乎生怕慢上一步,就没办法兑出足够的粮食越冬了似的。
然而只要对社会管理学稍微有了解的人都知道,这种挤兑主要并不源于对漫长严寒的恐慌,
说白了,就是“日军战无不胜”的刻板印象下,这些村民并不相信明山队和抗联能守得住那么大一片地盘,谁也说不清这群扛着枪的泥腿子什么时候被赶回山上去,
所以在这种未来预期之下,明山队和抗联发行的那些粮票,在他们眼中等同于废纸……要粮食还是废纸,只怕是傻子都能做出选择。
只不过有些吊诡的是,抗联那边也就罢了,可素来手段狠辣的明山队面对着这波挤兑潮,竟然没有使用强硬手段去控制——只要这种挤兑是自发性质的,只要你不在里面煽风点火,他们统统不管,而你递过去的粮票,也统统能如数兑换成粮食。
更吊诡的是,原本有传言,明山队和抗联之所以能来者不拒地兑换粮票,是因为他们把五顶山要塞的粮食全部调拨了过来,
五顶山要塞的粮食不算少,却也不算多,加上各村的存粮,勉强也就够十几万人吃上两三个月的,
正是由于这种上不上下不下的数字,反倒是在某种程度上推动了这种挤兑潮——毕竟粮食不够吃是肯定的,手快有手慢无嘛。
然而随着这几天陆陆续续地有外县的商队押送着粮车进入富锦县,然后当众与明山队进行清点交割,就这么实打实地当着众人的面把那一车车粗粮拉进各乡各镇的粮仓里,大家伙面对着那些小山般的新粮,却是有些把不准起来了。
于是乎,出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态,一些人对于排队往家里面拉粮食这种事情,逐渐没有那么迫切了起来,
粮票挤兑的风波虽然还在继续,但烈度却不知不觉地弱上一些。
危机并没有解决,但总算隐隐开始朝着一个好的方向转变……
………………
“报告八爷,最近三天抵达的外县粮已经统计完毕,冯粮台那边请你过目一下账本。”
一名明山队员气喘吁吁地越过土坎,终于找到了正跟人蹲在地上研究着什么的杨铸。
被打断了交谈,杨铸有些无语地看着眼前这个嘴上刚刚长出一圈绒须的毛头小子:“这种事冯粮台那边自己做主就可以了啊,我又不管钱粮,给我看什么账本?”
明山队至今还沿用着传统胡子的四梁八柱结构,每位梁柱各司其职,因此他这个翻垛的在原则上是不该插手粮台的工作的。
事实上,在王伙头牺牲后,明山队的粮台一职长期处于空缺状态,甚至逼得胡永波不得不兼任这个关键岗位,直到五顶山要塞一战后,这才终于结束了漫长而严苛的考察,开会推选出了一名新的粮台出来。
有鉴于这位新粮台资历尚浅,又是刚刚赴任,杨铸就更不愿意插手账本这一类的事情了,这会对新粮台的权威性造成非常不利的影响——家事不睦,必有祸端。况且在大部分山林队里,粮台一职的实际份量和重要性其实是要超过狗头军师的。
毛头小子闻言,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八爷,这是冯粮台主动要求的,而且七爷也同意了的……冯粮台说,这些外县运过来的粮食不是单纯的军粮,关系着我方新根据地,乃至第一路军和第三路军那边新根据地的秩序稳定和发展,事关重大,因此总归还是得让翻垛的你过目一下,也好方便后续计划的统筹安排。”
很显然,如今的明山队上上下下,已经习惯了依靠杨铸这颗大脑,事关新根据地的维稳和发展,如果不让杨铸过目一下账本的话,别说其他人了,估计就连冯粮台自己都不放心。
杨铸闻言,有些心累地叹了口气。
想了想,他终于还是点了点头:“那成,我手上脏,账本就不碰了,你帮我打开,我瞅一眼……前面的明细就不用看了,直接翻到最后的汇总就成。”
在胡永波兼任粮台的期间,出于种种考虑,明山队的记账方式在杨铸的建议下进行了改革,不再采用传统的流水账,而是直接变成了更简易、更直观的资产平衡表……虽然杨铸这个废材不懂什么财务知识,但是最起码的资产平衡表是会做的,即便这玩意在后世人眼里看来粗浅的可怜,但对于如今的明山队,却是够用了。
毛头小子闻言,先是有些顾虑地看了看蹲在杨铸身边的两个年轻人,但想了想,终究还是把账本打开,然后翻到了最后一页,鬼鬼祟祟地掀成140度夹角,双手捧到了杨铸面前。
杨铸也没去在意这些,只是简单地斜斜看了几眼。
11支商队,
高粱8.1万斤,
苞米6.3万斤,
小米原粮(没去壳)6.1万斤,
土豆8.6万斤,
红薯7.5万斤。
合起来……只有140吨?
杨铸心下皱了皱眉。
虽然说双方第一次合作肯定会谨慎一些,真正的高峰期要等到带着那些家伙顺利开展一趟边贸后才会逐渐到来,但受制于日本人的粮食管制制度,一旦过了十月上旬,市场上的粮食流通率就会快速的降下来,到时候还是会非常麻烦……要是小鬼子加强管制,甚至能不能补足这边的粮食缺口都不好说。
实在不行的话……只能给老谢那边加担子了!
心中叹息一声,深感管地盘要比打地盘要难得多的杨铸表情看不出异常,反倒是长长舒了口气:“好,我知道了,回去替我转告七爷和冯粮台一声……情况比我预料的还要好,这段时间辛苦老冯了。”
作为明山队的大脑加吉祥物,杨铸很清楚在这个时候不能露出任何消极的情绪。
果不其然,听见杨铸说情况比他预料的还要好,毛头小子顿时眉开眼笑了起来,然后合上账本,告辞一声后,便朝着山顶飞奔而去。
杨铸见状,只是笑了笑,然后转过脑袋,对着旁边的年轻人说道:“李明同学,不好意思耽误了一下,我们继续吧……额,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他就是个学渣,撑破天也就是中人之资,最近的事情又多的一匹,因此刚才那么一打岔,竟然忘了刚才说到哪儿了。
陪着二人蹲在地上的余冬冬闻言,白了他一眼:“杨参谋这是贵人多忘事啊……刚才说到富锦县这边的积温和不同植物之间的光热补偿了。”
经余冬冬这么一提醒,杨铸一拍脑门:“对对对,看我这脑子……说到有效积温和活动积温来了。”
说着,杨铸挪了挪腿,把身子往那个看起来瘦瘦黑黑的年轻人旁边靠了靠,然后指着地上那堆鬼画符:“李明同学,农业是个异常严谨的学科,所以我需要再确定一下……富锦县这边余下的活动积温,真的只剩下了不到200℃?”
李明满脸严肃地点了点头:“哈尔滨农科大学(东北农业大学前身之一)有个北满农业试验场,这个试验场附设的培训班里虽然大部分都是日本学生,但也招收少量的中国学生打下手,所以一些并不机密的研究数据我是知道的。”
“而根据他们统计到的数据,佳木斯这边无霜期绝大部分年份都集中在5月10日-9月25日这个时间段,也就是130-145天。”
“而一旦温度低于10℃,对于绝大部分植物来说,便不再适合生长……所以即便是今年佳木斯的气温较之往年要稍稍高一些,但现在已经是9月24日了,余下的活动积温撑破天也不会超过200℃。”
说到这里,李明认真地看着杨铸:“杨参谋,我们吃的主食,摄取最主要的成份便是淀粉,而淀粉的积累需要足够的积温……就拿我们最常吃的土豆来说,即便是最早熟的品种,所需要的积温也要高达1200-1500℃。”
“所以,恕我直言,虽然杨参谋你提出来的那个温室大棚种植的想法很有创意,但是刚才我抽工夫演算了一番,在这个季节想要落地的话,我个人认为并不现实……无它,各类主粮所需要的积温实在是太多了,就算是可以通过人为手段进行光热补偿,也不是很现实。”
“这里是北方,而不是温暖潮热的南方,先天不足,很难靠后天的办法去弥补。”
杨铸闻言,顿时失望地叹了口气。
作为一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经历了大半年战火洗礼的他,并没有穿越者身上常见的傲慢。
既然他是个不懂农业的废物,那就该充分尊重专业人士的意见才对,而不是在那相当然地固执己见。
难怪后世的科技那么发达,冬季的那些半粮半菜的土豆、苞米全都是从南方拉过来的,而北方越冬大棚里却依旧主要种植的是各种蔬菜和花卉,闹半天是卡在积温总量这块啊。
想到这,他拿起脚底的桑皮纸摸了摸,一种浓烈的无力感袭来。
塑料制品在这个年代是稀罕玩意,聚乙烯尚也未开始工业化生产,因此他自然弄不到后世烂大街的塑料薄膜。
玻璃制品虽然已经比较普及,工艺也很成熟,但杂质少、透光性好的玻璃却依旧昂贵,暂时缺少燃料的明山队虽然可以生产玻璃,但成本会高昂到令人肉痛不说,产能也跟不上,
所以杨铸只能发挥土洋结合的精神,最终选择了桑皮纸和麻纸作为透光材料。
这玩意韧性本就比较强,只要用桐油或豆油浸透,晾干后立马就能变成半透明的油纸……不但防水、硬度和耐压度也超出很多人的预期,就算是遇到大雨或者大雪,也不会轻易被砸穿、压裂。
唯一的问题,就是透光性比起玻璃和薄膜来,还是要差上一截。
然而这种事是可以通过技术手段来缩短差距的,只要想办法把桑皮纸尽量做的薄一点,然后反复实验,寻找出一个厚度-韧性之间均衡值,虽然透光性还是比不上玻璃和塑料薄膜,但最起码差距不是那么明显了,也具备了一定的实用价值(不是YY,其实日本北海道在二战前也用油纸搭建纸温室种植过蔬菜——后世的很多创意和技术,其实都是一个世纪前就已经出现雏形,并早早开始投入应用的“老古董”)。
只不过……
万事都具备了,眼下竟然卡在积温总量这一环节,这不是等同于之前做所的一切努力都浪费了大半么?
跟后世那些追求健康轻食,甚至恨不得一粒米饭都不沾的年轻人不同,这个时代的人对于主粮和蔬菜持有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你就算能把大棚蔬菜种出来,但种不出主粮的话,那人心依旧无法真正稳定,粮食危机的阴云也会一直笼罩在明山队的头顶上。
没错。
跟当下某些人“造不如买”的思想不同,不想受制于人的杨铸从来没把解决粮食缺口的希望全部寄托在那些商人的身上——那些“强制购买”的粮食,说白了只是拿来应急罢了。
他真正的希望,是寄托在大棚种植的身上。
只不过很可惜,如今看来,他的努力和尝试,只怕是要落空了——这种解决手段或许勉强能适用于更暖和的南方,但是放在东北这种寒冬长达半年的地区,却是行不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