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
当时要是肯花点时间和精力学一点农业知识就好了，但凡是懂那么一丢丢点专业常识，眼下也不至于这么无力。
啧啧，自己还真是一坨废物呢。
杨铸眼底露出一抹苦涩，再一次深刻体会到了书到用时方恨少的痛苦。
余冬冬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这位赫赫有名的杨老八为什么会无意间露出这种沮丧的表情。
在她看来，虽然无法种植主粮，但能够把勉强能种植蔬菜的温室大棚搞出来，这货已经做得很好了，要是换成其他人，只怕是只能坐在原地干瞪眼。
想了想，她忽然开口：“杨参谋，李明同学，我觉得咱们是不是有些钻死胡同里了？”
杨铸和李明齐齐转头，不解的看着她，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余冬冬用树枝戳了戳杂七杂八列在地上的那几排种子，以及下方用纸条划出来的几列参数：“你想啊，既然主粮最重要的指标是淀粉含量，那么我们为什么非要执着于能不能在东北大棚种植主粮这件事身上，而不是把关注点放在淀粉这两个字的身上？”
？？？
杨铸脑中一道灵光闪过，脸上露出一丝惊喜：“余冬冬同学，你的意思是……？”
余冬冬笑嘻嘻地看着他：“我小时候肠胃不太好，不肯吃饭，我奶又喜欢顺着我，于是干脆就用清水煮了南瓜哄着我吃，于是我连续吃了半个多月的南瓜，不但没有饿瘦，反而还胖了半斤……小时候不懂事，但长大后回想起来，想必是因为我吃的那种老南瓜淀粉含量很高的原因，吃它其实就跟吃主食没什么两样。”
李明点了点头：“老南瓜的淀粉含量的确很高，虽然不同品种之间有差异，但整体而言，达到15g淀粉/100g的水平却是没问题的……但是老南瓜的生长周期长，要达到这个水平起码也得5个月朝上，作为喜温植物，它需要的积温量甚至比很多主食都要高，并不适合当下的情况。”
余冬冬翻了个白眼：“你们学农业的都这么死心眼么……我只是拿老南瓜举例子，又不是说非要在大棚里种南瓜。”
“我的意思是，咱们中国那么多种作物，能不能挑选几样对积温总量要求较低，可以通过光热补偿弥补，但是淀粉含量相对较高，且生长较为迅速的植物进行大棚种植？”
顿了顿，余冬冬扭头看向杨铸：“等种出来后，大不了我们多增加一些加工工序，把里面的淀粉提取出来，然后把它做成杂面粉或者与其它杂粮压成饼干嘛……左右只要能让大家伙把它当成主粮，那就成了。”
这姑娘很聪明，很容易就推测的出来，明山队如今面临的粮食危机，其本质是民众的不安情绪，所以是不是真的主粮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大家伙觉得这是主粮。
李明总算是弄懂了这姑娘的意思，先是讶异地看了她一眼，旋即低头盯着那几排种子沉思起来。
“这么一说的话，好像也不是没有选择。”
“小油菜的所需积温量好像不是很大，只需要600-800℃就够了，而且40~50天就能长好，绝对是速生救急的作物……不行不行，小油菜的价值在于其丰富的纤维所产生的饱腹感，但淀粉含量不高，无法冒充主食。”
“豌豆……不成，各方面都不符合要求。”
“强冬性品种的冬小麦……不行，虽然替代率是上去了，但生长周期长不说，冬小麦需要低温春化，直接进大棚根本无法催浆。”
喃喃着梳理了一大串后，李明忽然眼睛一亮：“对了，芜菁（东北人叫卜留克，南方人叫圆菜头）。”
“芜菁的话，好像有些品种地根茎富含淀粉，虽然没办法跟那些主食相比，但15%的替代率却是应该可以达到的，而且产量高、耐储存，所需的积温总量也并不算很高，800-1000℃就够了……不过，这东西好是好，但生长周期稍微长了一点，种出来需要要2个月。”
“或者……樱桃萝卜？”
“是了，樱桃萝卜也不错，尤其是诸如二十日大根这类品种，所需积温总量只需要400~500℃不说，照顾的到位的话，一个月不到就能种出来……最关键的是，只要品种选对，晒干后提取出来的淀粉和糖类成份，对于主食的替代率起码也能达到10%！”
说到最后，李明越说兴奋，直接一锤手：“就选樱桃萝卜，其次芜菁，这两样作物对于积温总量的要求不算高，就算是主食替代率并不算很高，但它们产量大，完全可以通过亩产数量来弥补质量！”
杨铸点点头：“可以一试。”
其实打从余冬冬把关键词锁定在淀粉二字的时候，被打通了思路的他就有了好多备选方案了，只不过他对于当下这个时代的各类作物品种并不熟悉，因此还是得充分尊重专业人士的建议。
樱桃萝卜能不能提取出足够的淀粉和糖类物质去替代主食他不知道，但是卜留克这种玩意哪怕在后世也是广泛出现在东北人饭桌上的东西，上学时没少吃这玩意的他自然知道这东西的价值。
所以，既然李明能把芜菁选为率先种植的作物，那么优先级更在其之上的樱桃萝卜，肯定也能带给自己惊喜……虽然他这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废材从来没听过“二十日大根”这个品种。
迅速从方才的惊喜中抽回情绪，杨铸沉吟了一下：“虽然李明同学你建议的这两种作物所需的积温总量并不算很高，尤其是樱桃萝卜，积温总量更是只需要四五百度就可以，哪怕仅凭着火道地热和小型热风炉产生的光热补偿就能轻松搞定。”
“但是……”
“像这种反季节蔬菜，还是密闭空间种植，到时候肯定会出现各式各样的病虫害，甚至是霜霉、黑腐等疫病。”
“所以我想知道，李明同学你在这一块是否有把握？”
即便后世，很长一段时间内大棚种植也是出了名的药罐子，更何况是当下？
杨铸虽然不懂农业，却也知道一旦这种密闭空间里出现了诸如霜霉病、黑斑病之类的绝症，那立马就是整片绝收的结局——与很多人以为的不一样，农业其实一直以来都是高精尖行业，任何一个细节的不到位，后果都是灾难性的。
李明闻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专业受限，我懂一点植物病理学的知识，但是农业这种事情，素来是预防大于治疗，所以在病虫害的防治这块，我是没有太大把握的……毕竟我也是今天才从杨参谋你这里接触到大棚反季节蔬菜种植这一概念。”
杨铸脸色不变，但心中免不了有些失望。
“但是……”
李明深吸了一口气：“但是我回去后会去努力说服我的同学，让他们过来一起帮忙……我虽然在这方面不擅长，但我有很多关系好的同学是植物病理学和农业昆虫学的，大家一起群策群力，一步步摸索出一套综合防治方案，应该还是有可能的。”
杨铸看向李明的眼神顿时有些变化：“李明同学，为什么你会这么毫无保留地帮我们？”
《红星》复刊至今，明山队和那些满洲国文人之间已经打了好几次口水仗了。
很明显，在笔杆子这一块，杨铸这种语文成绩从来没超过89分学渣并不是那些文人的对手……况且他这段时间忙的脚不沾地，哪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跟人隔空骂战？
所以与正面形象越来越耀眼的抗联不同，半个多月下来，明山队在包括学生群体在内的大众群体中的名声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有愈加恶化的趋势。
甚至就连李明，要不是余冬冬受托于杨铸，硬生生把他拉过来帮忙，估计打死都不会出现在五顶山要塞里面。
可即便如此，面对这杨铸这个声名远扬的杨八爷，这位又瘦又黑的学生，一开始也是满脸的不屑和排斥，亏得有某位女同学在中间努力暖场，外加杨铸提出来的大棚种植概念吸引住了他，不然的话，双方估计连正题都没办法进入。
杨铸又不是瞎子，怎么可能感受不到李明身上那股针对明山队的浓浓排斥？
所以他有些不太理解，对方为什么会主动提出去说服自己的同学过来帮忙——不要以为这个年代的大学生含金量十足就可以肆无忌惮的任意妄为了，在东北腹地，这些学生跑过来帮明山队，同样会面临生命危险。
李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微不可察地哼了一声，旋即瓮声瓮气地回答道：“我不是帮你们，我是在帮那些村民……如今已经不是几年前，大家都是中国人，我不想看到他们大冬天的被活生生饿死冻死。”
杨铸了然，知道他说的是日本全面侵华以后，由于需要向华北华中地区大量供应物资，导致去年日军在部分地区临时强征粮食，最终造成了数千村民因为缺粮被活活冻死饿死的惨剧。
而很显然，受舆论的影响，李明并不相信明山队会在粮食不足的情况下去管那些村民的死活，所以在他看来，他不是在帮明山队，而是在挽救那些可能会被抛弃、饿死的同胞。
还算不错，起码有一个年轻人该有的热血。
杨铸暗中颔首，语气却有些奇怪起来：“我相信李明同学……可你的那些同学呢，他们真的肯冒险跟你一起过来帮忙？”
农业跟其它学科有很大的不同，属于实践性极强的那种。
因此刚才李明口中的那套防治方案，可不是坐在电脑面前敲敲字，写上一篇文章就完事，而是需要全天蹲守在田间地头，一点一点地实践摸索、检测，然后随时改进、调整。
这就又回到之前的那个问题了，大学生的身份不是免死金牌，日本人就算再考虑社会影响，也绝对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学生肆无忌惮地跑到五顶山要塞来帮助明山队这个头号死敌——你要知道，无论什么时候，想要抹掉几个手无寸铁的学生，并不一定非要抬起枪口才可以。
李明闻言，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他们一定会帮我的。”
语气很轻淡，却很笃定。
杨铸表情更加奇怪了：“为什么你会这么肯定？”
他其实是隐约知道答案的，但生长于后世那个大泥塘里的他，却古怪的从潜意识里不太相信那个答案。
李明看向他的眼神忍不住多了一丝充满年轻锋锐的轻蔑：“你……不会懂的。”
言罢，却是站起身来，看了看天色，径直告辞下山。
大棚种植对于他们来说是个全然陌生的领域，因此他需要时间去说服足够多的同学，来一起攻克这个可能关系到上万同胞性命的课题。
看着那道飞快消失在视野里的黑瘦背影，杨铸忍不住苦笑了起来。
果然，舆论阵地还是不能丢啊！
想到这里，他微微叹了口气，却是转过身来：“余冬冬同学，这次是真的谢谢你了……不过能不能再麻烦你一次，帮我一个忙？”
罕见地从这货嘴里听到感谢二字，余冬冬一脸的惊奇：“什么忙？”
杨铸轻轻地说了几句。
哦？？？
听完杨铸的请求，余冬冬嘴巴忍不住小小地O开，旋即笑靥如花起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