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1日。
重阳。
南方地区的文人雅士们还在登高望远，顺便悲春伤秋地饮上几盏菊花酒，
然而远在东北边角的富锦，却已经是正式进入了初雪季节。
与黄河以南不同，东北这片云荒黑土处处透露着粗犷。
因此即便是初雪，却也是似羽似铁，密密沉沉，浑然不见穿庭飞花的雅趣。
然而华夏从来不缺骚人墨客，
即便是这等几欲折竹的漫天飞雪，依旧还是有人红泥煨火，白亭煮茶。
………………
“杨先生，你们做的太过火了。”
松井命掸了掸披风上沾染的飘雪：“短短半个月的时间，你们就硬闯了同江段边防线8次，给第六军管区的境警防队造成了近300人的伤亡。”
这个一身普通富商装扮的老头子从红泥炉上取下喷着雾气的铸铁壶，以娴熟的中式手法烫了两个茶杯出来，然后伸手分了一杯茶汤过去：“你这样会让我很为难，同江县以北毕竟是横山勇那个家伙的防区，你们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他，就不怕他班师后找你们麻烦？”
说着，拿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呻吟：“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第一师团这次的表现堪称惊艳，横山勇那个老匹夫的声望也一日高似一日，就算他不卖我这个面子，我也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毕竟你们这段时间的举动，的确是有些出格了，严格来说已经超出了当初约定的范畴。”
一身土布棉袄的杨铸却是没去碰面前的那杯热茶，而是一个劲地对着桌上的那三盘茶点猛扫。
诸如枣泥糕、绿豆糕、冬瓜条这种重油重糖的老式点心，放在后世，是很少会有年轻人，尤其是年轻男性会感兴趣的。
最起码杨铸原本对这些玩意儿并不感冒。
但是穿越至今，长达八个月的缺油少糖的生活，尤其是最近这两个月的清苦日子，却让这些原本避之不及的点心，成了他口中的无上美味——以一残军之力养活数万张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况且明山队自胡永波以下，四梁八柱在吃食这一块，并没有任何特权。
把最后一块甜到发腻的冬瓜条塞进嘴里，杨铸抓起茶杯一灌，顺了顺有些发噎的胸口，这才嘿嘿了两声：“松井先生何必自谦，横山师团长就算风头再盛，想必你这位特别军事顾问的面子还是需要卖上几分的。”
虽然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第四师团并没参与偷袭双城子城的战役中去，但关东军总司令部那边不但没有怪罪，还任命松井命为这次作战的特别军事顾问。
事实上，关东军能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把有着重兵把守的双城子城攻下，还把波格拉尼奇内占了1/3，松井命这位特别军事顾问功不可没，
所以就算第一师团的师团长横山勇再难说话，冲着双城子城之战彻底洗刷了第一师团身上耻辱的情分上，松井命的面子还是要卖几分的。
看着杨铸那张距离上次见面清瘦了稍许的年轻脸孔，松井命抬了抬手，示意自己的侍从官再添点茶歇来。
旋即却是重新给对方继了杯茶，语气轻飘飘的：“可是贵部上个月卖给我们的合成樟脑只有150吨，莰烯更是只有16吨……这么点产量，让我很为难啊。”
樟脑之所以被列为一类战略物资，就是因为这东西能被用于硝化纤维素发射药中，以提高其稳定性和降低燃烧速度，从而改善枪炮发射药的内弹道特性，增加无烟发射药的安全性并提高枪支初速。
除此之外，樟脑还在医药、香料、橡胶、塑料、电子等行业中有着广泛的应用，在当下的工业体系中可谓是妥妥的化工黄金。
因此，在一战之后，各国纷纷开始储备大量樟脑，其重要性甚至比天然橡胶高了一个档次，战时甚至会将其作为作战任务进行掠夺和收集。
而莰烯，则是与后世常见于生活用品中的醋酸异龙脑酯一样，都是生产合成樟脑过程中的衍生品，或者说是合成过程中的中间品——别的不用多说，光凭借着“具有显著的抗菌和抗炎生物活性”这一点，你就能想象这玩意在药用领域的价值。
所以，松井命这是开条件来了。
虽然这次成功拿下双城子城他的作用不容小觑，但要想顺利晋升大将之位，光靠这些功劳是不够的，说到底还是得落在“大量供应合成樟脑”这几个字的身上。
只不过150吨的月供应量说小不小，说大却也不能算很大，至少离着很多人的预期值还有不少的差距。
杨铸闻言，却只是笑了笑：“没办法啊，虽然松井先生你两个月前补了一批设备过来，但受制于电力，我们目前的产能只有这么多了……毕竟贵师团每个月的柴油配额有限，大功率发电机也是一拖再拖。”
合成樟脑的工厂位于岗草甸子秘营，那边是没有发电站的，因此电力供应只能依靠柴油发电机，故而产能受柴油供应量和发电机功率的制约很大。
松井命皱了皱眉头：“你们完全可以把工厂搬迁到五顶山上去嘛，据我所知，虫大沟发电厂已经被你们修好了，电力对于你们而言应该不成问题才对。”
说着，想了想：“或者你们把工厂搬到长安镇上去也行，回去我想办法把那边的电力供应恢复掉。”
杨铸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松井先生，虽然我们明山队自认战斗力还不错，但你觉得我会自大到把合成樟脑厂这种重要的项目搬倒你们眼皮子底下？”
虽然第四师团在后世的互联网上通常是作为笑料存在，松井命这位师团长也没什么名气。
但你真要把第四师团当成笑话来看，真的把松井命当成白痴来对待，那么最终成为笑料的只可能是你自己。
像诸如合成樟脑厂、特种机油厂、白磷提取厂、兵工厂这类的核心项目之所以还是留在岗草甸子秘营处没搬过来，那是有原因的。
那边虽然有着诸多限制，发电成本高的一匹不说，产能更是严重受到电力供应制约，
但唯独有一个好处——把厂子设在那里，凭借着岗草甸子复杂至极的地形，日军休想轻易找到。
而五顶山要塞和新根据地这边呢？
诚然，电力问题是能解决了，产能也能完全爆发出来，甚至由于发电成本的大幅下降，明山队还能狠狠多赚一笔。
可问题是……
你总归不会天真的以为，如果日军真的铁了心要夺回这些地盘，你仅靠着那么一座超级要塞，就能挡得住小鬼子数个甲种师团地空两线的疯狂扑击吧？
之所以能跟第四师团达成眼下这种看似默契的和平态势，那是超限战威慑+利益诱导的双重结果。
眼下五顶山要塞和半个富锦县都落入了明山队手中，如此恶劣的政治影响，要是你连利益这条线都不能完全扯在手中……
杨铸敢打赌，
甚至用不着等到关东军在远东与苏军分出个胜负来，第四师团自己就会全军出动，然后带着一大堆仆从军和炮灰，把五顶山要塞和那些失去的地盘夺回去——还是那句话，甲种师团毕竟是甲种师团，你永远不能小看他们的战斗力。
看到杨铸不上套，松井命也并不怎么失望。
明山队要是真的这么好忽悠，那就不至于在短短一年间就飙升成为关东军最头疼的心腹大患了。
想了想，松井命挥退了侍从官，也不在意三铳还在那一声不吭地站着，认真地看着杨铸：“所以杨先生，你要怎么样才能在12月前，把合成樟脑的供应量提升到250吨……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初我们的约定，年底之前的供应量可是要达到300吨才可以。”
他又不是第一次跟杨铸打交道，自然知道这个小狐狸思虑精细的可怕。
既然当时说出了300吨这个数字，那么对方铁定有办法能达到。
至于缺电？
这种借口糊弄小孩子还差不多。
他又不是没找人倒推过，光是明山队这两个月交付给他们的一系列商品，其产出所需要用到的电力就超过了他们每个月供应给明山队的柴油发电量。
也就是说，明山队肯定有自己另外的柴油供应渠道，而且这个渠道的供应量还非常不低——甚至就连发电机，说不定也早就超出了他们的估测数字。
而从这两个月轻工业品和磺胺的产能比例远远超过合成樟脑和特种机油的结构来看，对方分明是刻意压制了合成樟脑的产能！
有能力生产足够数量的合成樟脑，却刻意压制了一半的产能，对方打的什么主意，还看不出来么？
果不其然，听到松井命挑开天窗说亮话，杨铸满意地笑了笑，然后从兜里摸出一叠纸，轻轻推了过去：“松井先生，你们当初撤走时玩的那手泅耗于笼，可是让我们很狼狈啊，所以……你懂的。”
松井命接过清单一看，顿时抽了口凉气。
蛇管式冷凝器，
不锈钢反应釜，
连续蒸馏塔，
铅板，
甲酸，
钒催化剂，
不锈钢热交换器，
铂网催化剂，
氨氧化炉，
氨回收系统，
铂丝/镍丝接种环，
紫外灯，
硫酸镁，
工业级硝酸钠，
工业级葡萄糖……
巴拉巴拉足足有上百项，五花八门什么都有，而且其中有些设备和耗材价格非常不菲。
吊诡的是，这些设备和原料都不具备成套性，你根本无法看出对方要这些东西拿来干嘛。
这才是让松井命抽冷气的原因，
就跟LOL一样，不怕对手操作强，就怕你搞不清楚对方的打野的行踪和意图。
很显然，明山队宁愿在他们最虚弱的时候依旧冒着激怒横山勇的风险去硬闯边境线，就是为了打通与苏联一方的边贸通道，从而获取一些他们急需的东西——从今天杨铸递过来的这份清单来看，不用问，对方肯定已经从苏联方面获取了部分关键设备，眼前清单上列出的那些设备和耗材，大概率只是些查缺补漏的玩意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