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很麻烦了。
如果说之前松井命还能召集专家小组，通过清单上的设备和物资及其原料供应量来反推明山队究竟是在打算捣鼓什么东西，从而大致摸清楚对方的真实战备实力和某些意图的话，那么随着对方采用这种分拆供应模式，自己想要再去倒推摸底，把一些事情掌控在可控范围内，显然就不太现实了。
按理说，在明山队已经上了关东军总司令部红名单的情况下，即便是双方因为某种默契和利益需求，松井命也应该断然拒绝这种会让对方的实际情况脱离自己视线的物资要求的。
只不过……
松井命深深地看了杨铸一眼。
这个年轻人太会把握时机了，
哪怕是早一个星期，又或者是晚上半个月，自己决然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跟他讨价还价，然后冒着撕破脸的风险不计代价地掐断明山队与苏联一方的边贸渠道。
但是现在……
借着煮水的机会平复了一下心里的复杂情绪，松井命将铸铁壶顿回红泥炉上后，取出笔刷刷刷地在清单上勾划了几下，然后将清单推回到了杨铸面前。
“杨先生，第四师团的物资配额被一削再削，实在是有些力所不逮啊。”
松井命一脸的遗憾，像极了没钱借给朋友的穷逼。
看着清单上寥寥几个代表着可以交易的对勾，杨铸忽然笑了起来，却是重新把那份清单推到了这货的面前：“松井先生，大家都是老朋友了，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松井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哈哈一笑，却是把目光转到了三铳身上。
杨铸自然知道他的意思，微一沉吟，终究还是给三铳使了个颜色。
等到满脸不放心的三铳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出亭子，松井命这才将一盘刚刚补满的绿豆糕推到杨铸面前：“杨先生，从闪击远东至今，已经整整一个月，虽然我军已经将双城子城全部拿下，但随着寒冬到来，波格拉尼奇内那边的攻势却一下子陷入了僵局。”
“你也知道滨海边疆区的地形，虽然我军依托双城子城的工事将苏联远东方面军的五万援军拒于城外，但开战至今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我很担心苏联方面的装甲集团军忽然出现……一旦他们从滨海区西线插入，将双城子城和波格拉尼奇内割开，反过来形成包围圈，那就危险了。”
很显然，诺门坎战役的失败还是让狂傲无比的关东军异常忌惮起了苏联的装甲部队。
而松井命忽然把话题转到这一块，原因很简单。
当初怂恿关东军偷袭苏联远东，他在其中也出了不少力，而能够那么迅速地突破苏联滨海边疆区的永备工事，并把双城子城攻下来，他这位特别顾问同样也是功不可没——除了提供那些永备工事的大致布防图外，第一师团在双城子城中采用的那些城市战战术，有相当一部分是他提供的。
既然从一开始就牵扯了进来，那么一旦这次堵上了关东军司令部七成高级将领命运的战役失败，他的结局也可想而知。
至于说为什么明明以东宁要塞为跳板，已经攻下了双城子城，却还担心苏军的装甲集团军拦腰横切……
原因很简单，
其实如果你有一份地图，就很直观的看到，相较而言，距离东宁要塞最近的其实是波格拉尼奇内，双城子城其实要远上一大截。
而当初日军之所以舍近求远，先把双子城打了下来，
一方面是出于将滨海边疆区全部纳入怀中的战略野心，
另一方面却是为了打苏军一个出其不意，毕竟谁也不会料到日军竟然会放着离得最近的波格拉尼奇内围而不打，反倒是奔袭数百里，率先攻击远在东边的双城子城。
事实证明，这一手暗度陈仓非常有效，措不及防下，兵力更多、防御更强的双城子城果然被日军得手了。
不过随着严寒BUFF下，攻打波格拉尼奇内的进展缓慢下来，两座城中间那数百里的空隙一下子变成了关东军的隐患。
一旦苏军的装甲集团军被抽调过来，直接在这条线上横切一刀，然后清理出一片安全区域让海参崴的苏联援军，切断两座城之间的行军线和补给线，
正在攻打波格拉尼奇内的第12师团或许可以从容退回东宁要塞，但是在双子城阻挡苏联援军的第一师团和第七师团，却绝对会伤亡惨重，甚至是全军覆没！
在远东这种地方，漫长的补给线对于苏军和日军来说，都是堪称噩梦般地存在……甲种师团再厉害，也不可能在缺粮少弹的情况下挡得住苏军的猛攻。
如果是正常人的思维，那么任何一个中国人听到这种情况后只会偷偷发乐，然后巴不得日军赶紧完蛋。
但是杨铸不一样。
作为某种意义上的“罪魁祸首”，他显然是不希望日军现在就在苏军的手上二次惨败的……况且实际上关东军的这份担忧是在杞人忧天。
因此他只是笑了笑，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放心，苏联的装甲集团军不会出现的……最起码，不会大规模出现，你们完全应付的了。”
松井命一愣，旋即将身子往前倾了倾：“为什么？”
杨铸看了他一眼，却是伸出手指轻轻在那份物资清单上敲了敲。
松井命想了想，终究还是掏出笔来在那份清单上选了几行打上勾：“杨先生，现在可以说了吧？”
杨铸瞥了那份物资清单一眼，还算满意地点了点头：“原因很简单，苏联如今根本没有足够的坦克可以拿来支援远东地区！”
“当初为了打赢诺门罕战役，朱可夫从远东各军区抽调了绝大部分T-26、BT-5/7快速坦克及精锐的机械化旅，这些部队在诺门罕战役中虽获胜，但也遭受了重创，目前全在500公里以外的哈拉哈河地区修整呢。”
“就远东地区这种单向铁路，别说现在已经入冬了，就算是夏季，没有1个月的时间也休想把那些坦克运过来……长达近2个月的调动时间，波格拉尼奇内那边的战况又不明，除非是脑子秀逗了，否则谁也不会浪费那么宝贵的运力把一支刚刚遭受了重创的装甲集团军从哈拉哈河地区调过来。”
说着，杨铸悠哉哉地拈起一块绿豆糕放进嘴里：“也就是说，如今的远东苏军正处于历史性的虚弱期，远东方面军那边撑破天能抽出来的坦克也就百辆左右，而且全都是些老旧型号……你别告诉我你们连这区区百余辆老旧型号的轻型坦克都怕吧？”
松井命目中精光一闪：“消息可靠么？”
在之前的“合作”中，杨铸提供的情报和计划实在太有针对性，加之又有那份滨海边疆区永备工事的布防图在前，因此他一直认为杨铸在苏联方面拥有着自己的情报系统，而且含金量不低，而杨铸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杨铸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手上的渣子：“你放心就是。”
作为一个中国人，生长在互联网时代的他自然对诺门坎战役这种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抗战格局的著名战役极感兴趣。
而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从后世网络上的一些据说是俄罗斯公布的解密档案来看，诺门坎战役中，苏军投入500架飞机，损失207架；坦克和装甲车1000辆，损失400余辆，受创的更是不计其数，其损失不可谓不惨重。
因此，从道理上来讲，在这个节骨眼上，日军的确不太需要担心苏联的装甲集团军。
当然，如果那500多辆装甲忽然横空出现，把小鬼子打了个落花流水，他也同样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至于“商誉受损”这种事……
你觉得一个来自后世的年轻人会在意这玩意？
见到杨铸这种态度，松井命却是松了口气，旋即却是继续问道：“可是波格拉尼奇内的攻势不利，让我这边有些被动……第一师团和第七师团虽然有着双城子城地利，暂时不会有失，但是面对着城外两倍于我的苏军，以及源源不断的空袭和增援而来的重炮部队，他们的压力也很大。”
说着，有些不满地叹了口气：“第12师团终究还是弱了些，早知如此，当初应该让第七师团去攻打波格拉尼奇内才对。”
“所以……杨先生这边有什么有用的情报，或者是有什么好的建议没有？”
当初建议第七师团去攻打双子城，松井命这个糟老头子是有私心的，毕竟双子城的防守兵力要更多一些不说，打下来后还需要顶住苏军援军的压力……而很不巧，他们大阪师团和九州兵团是死仇。
但是现在战局磨蹭到这个样子，这对死敌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是一损俱损了，所以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杨铸身上，希望能从这边得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
杨铸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等到松井命皱起眉来，这才笑眯眯地看着这个老鬼子：“情报嘛，暂时没有。”
松井命忍不住有些失望。
然而他还没露出什么神情呢，就听见杨铸说道：“不过有用的建议嘛，倒是有一个……或许能让松井先生你这位特别顾问不那么被动也说不定哦。”
松井命顿时大喜：“杨先生，您有什么好建议？”
杨铸笑而不语，只是用下巴点了点桌子上的那份清单。
松井命实在是有些头疼这货那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做派，但晋升大将又是他当下最看重的一等一大事，中间半点差池都不能出。
因此犹豫了一下，终究一咬牙，刷刷刷地又在清单上勾划了几笔。
“杨先生，现在可以说了么？”
松井命的心都在滴血，勾划的那几排设备和原料价值不菲，而这份清单上的东西走的都是援助，而非商业交换，因此这几笔落下去，第四师团的小金库又要空上一大截。
杨铸扫了清单一眼，脸上终于露出灿烂无比的笑容：“其实嘛，我的建议很简单……既然当初能够虚晃苏军一枪，绕过波格拉尼奇内去打双城子城，那么为什么现在不能再虚晃他们一枪，留下部分炮灰迷惑波格拉尼奇内的守军，转头却绕过去偷袭双城子城外的那些援军？”
再虚晃一枪？
松井命若有所思，然而最终却是摇了摇头：“想法很好，但是太难了……第12师团毕竟不是王牌师团，而双城子城外的苏军数量太多，并且还在源源不断地增加中。”
公正的来讲，现阶段的苏军战斗力其实不强，但作为著名的灰色*口，即便是远东这种苦寒之地，他们兵力也是一个非常夸张的数字。
而且作为赫赫有名的战斗民族，他们战斗力有多少水分暂且不提，但是明显比其他国家的士兵不怕死的多却是一个事实。
因此，面对着这么一群家伙，想让第12师团这种非王牌部队快速击溃他们，听上去似乎的确不太现实——别忘了，这些援军手里可是有不少重型武器呢。
杨铸闻言，却是嗤了一声：“数量多又怎样，放在五年前或许不现实，但被那位慈父折腾了这么多年，他们的指挥系统早就千疮百孔了……放在阵地战模式下进行大规模正面交锋或许不会有太大问题，但是只要方法得当，立马便能让他们露出无数破绽。”
“虽然不至于像乌合之众一样一触即溃，但只要你们那个第12师团的玉碎精神但凡能有第七师团的一半，想必我这法子是能凑效的。”
玉碎精神？
松井命皱起了眉头，总觉得这货不怀好意。
但是大阪师团毕竟是大阪师团，只要能顺利晋升大将，第12师团的死活关他屁事！
当下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那你口中的那个法子是指什么？”
杨铸咧了咧嘴：“还记得当初我们突袭五顶山要塞时采用的战术不，尤其是主峰和虫大沟的那一段？”
偷袭五顶山要塞时采用的战术？
松井命一愣，旋即想起了什么。
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