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提到过,由于抗联的活跃,佳木斯是整个东北归屯并户政策推行力度最高的地区之一,其集团部落的比例高达80%以上。
那么剩下的20%是什么?
是从日本人手中侥幸逃过一劫的自然村庄么?
当然不是。
剩下的20%,虽然没有被小鬼子烧毁房屋,强制归屯并户,但却是由返乡团控制的自然村落。
所谓返乡团,指1938年后,在日伪的协助和“辅导”下,由归顺土匪、地主及其武装,配合日军重建而成的自卫团——它既是汉奸武装力量,也是农村行政管理单位,还是日军以华制华政策的重要基层爪牙。
而很显然,像这种之前由返乡团控制的村落,由于其成份的复杂性,自然是抗联工作开展的重点地区,也是难点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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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9日,
夜色深重。
周家屯。
新上任刚刚两个月的王振民手握钢笔,却迟迟没有落墨。
作为《红星》复刊后的主要撰稿人之一,每个月刊发2~3篇文章,据实向大众反映新根据地的建设成果和人文风貌是他的重要工作。
可是连续发表了七篇令人鼓舞的文章后,他现在竟然不知从何落笔。
哎……
眉头不自觉皱成了川字,王振民扭上了笔帽,拉开抽屉,重新翻阅起那一本自己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笔记起来。(以下部分内容借鉴自白介夫的日记摘要,并不是水内容,而是侧面反映此时东北农村地区的一些客观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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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9.21.
经过了五天的喧嚣,周家屯的物资重新分配工作终于落下了帷幕。
必须承认,我们的工作中存在着很多不足。
为了纠正干部分,进行了个别谈话,我找李林,还好,李彦林愿意把太多的东西拿出来。
周家屯的群众中有一种落后意识,总觉得官大了说话管用,因而有长字的干部容易镇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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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9.28.
周家屯毕竟不是集团部落,不需要花费大量人力物力返乡还田,经过组织讨论,决定突击分地,提高群众的积极性。
可有几个问题摆在我们面前,
突击分地,能否不发动斗争?
单纯分地,不解决明年春耕中的困难,群众会不满意,如果分地后要组织生产,那就发生了耕牛、种子、农具等一大串难题。
更重要的是,倭寇撤退时带走了大量的粮食,群众的越冬面临着严峻挑战,
如果无法解决越冬问题,那么就算分了地,群众也不会支持我们,东北的冬季太过漫长,远水解不了近渴。
这些困难,只有在地主身上找出路。
地主是粮食和生产资料的最大所有者,解决问题还得要靠他们。
他们毕竟依附过返乡团,为害乡里,是该让他们付出代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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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10.2.
地主鬼办法很多,他们到处藏东西,顶棚上,厕所里,坑洞里,草垛里,无处不有。
有些地主,甚至着急了把大米、衣服,丢在水缸里,搞得水湿,结果也被群众翻了出来。
越来越多的群众翻身当家做主的意识越来越强,
下午由野鹿沟的群众自己决定去把村里地主的东西搞回来。
满院子被挖,搞出不少埋藏的东西,接着一涌而进马世玉的大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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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10.8.
诉苦提高了群众的阶级觉悟,加强了基本群众的团结。
白天小组长与骨干讨论从哪个地主开刀,有人主张先杀(吃)肉,有人主张先啃骨头。
最后意见,先整一个半拉子的,讲理,要东西,没有就揍,给那些肥瘦的看看。
晚上召开基本群众会议,分组讨论,情绪十分高涨,在斗争中群众已经基本摸索到真理,“粮户都是一个娘生的,有一个算一个”,“压迫了穷人就当压迫了自己”,已从仇恨个人逐渐转到仇恨地主。
如此下去,想不致使工作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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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10.15.
昨天随便说了一句要来第二次,并通知献东西的快送去,今天天不亮就有人往公所抬东西,另有不少自耕中农也纷纷献东西。
(此处删除百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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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10.18.
一般群众已经完全敢讲话了,并对地主阶级仇恨到了相当高度,这应归功于这个时期的诉苦教育。
明天要吃肥的了——斗争周家屯最大的地主韩蚬田,
晚上小组会开得特别热烈,为了要东西,大家主张不要一下就打得太狠,但最后可听群众处理。
走着看吧,恐明天一天不能结束,要出东西后,尚有第二次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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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10.21.
(此处删除数百字))
有些群众乐得扮起装来。给工作队同志作揖,敬酒,在街上天真地扭着秧歌,他们的愉快也就是我们的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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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11.2.
倭寇和返乡团撤退时带走的粮食还是太多了,即便将周家屯所有的地主全部打光,群众分到的粮食还是很快就要吃完了。
这个事情,我们的同志要负有一定责任。
为了打消群众的顾虑,很多同志之前在做宣传时,把粮食问题一个劲的往好里说。
虽然这样的宣传配合后来的地主清算,很好地化解了当初群众挤兑粮票的危机,但是也造成了群众的盲目乐观。
当然,东北这边的气候条件跟延安那边有很大区别,也同样是个很重要的原因。
成年男性每日2斤粮食,成年妇女每日1.6斤粮食,儿童每日1斤粮食。
这个数字,要比延安的人均粮食消耗量大的多,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期。
但是群众反映,那么冷的天,不吃那么多的话根本抗不住。
想起一些群众满脸期待地问我,这个冬天家里的老人和娃娃应该不会再被冻死了吧,我很多想说的话一下子就说不出来了。
如今想来,当初第一路军同志们提出来的一些建议,虽然不好听,但是很中肯。
还是吃了经验主义的亏啊!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很棘手,虽然明山队那边每隔几天都会支援一批粮食过来,但是如果不限制群众的每日粮食最低消耗量的话,根据地的粮食还是会很快见底。
之前还有同志在会上批评明山队,认为他们强制要求群众劳动,并且在挤兑危机过去后采用半军事化管理模式设置粮食每日每人最高兑换额度的方法太过霸道,如今看来,人家要比我们考虑的周全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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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11.7.
终于盼来了好消息。
明山队那边大棚种植技术获得成功,马上就要在第二区这边推广种植,甚至连那几个农学专业的学生也来到了这边,
李书记在会上讲,只要我们再坚持两个月,根据地的粮食就可以完全自给自足,完全不要考虑群众的越冬问题了。